这把刀瞬间击溃了刘正彦最后一丝犹豫和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父亲!儿子知道了!”刘正彦吓得魂飞魄散,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刘正彦,日后唯西门天章大人马首是瞻!大人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绝不撵鸡!若有违抗,天诛地灭!”
“哼!”刘法冷哼一声,手腕一抖。
“嚓!”雪亮的刀锋精准地滑入鞘中,那股迫人的杀气瞬间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桥头死寂。
“快滚!收拾你那伤口去!没用的东西!”刘法又是一脚踹了过去,见到刘正彦逃之夭夭,便回头说道:“西门天章,老夫离回京尚有些日子之期。这些日子,把你的人留下,你没事,也过来我这里。”
大官人微感诧异:“老将军的意思是?”
他指着校场方向:“你出百人,我出百人。捉队列阵!老夫教你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号令如一,如何以小队为楔子,攻守转换,互相呼应!如何在乱战中保持阵型不散,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以小见大,今日是这三五十人为兑子,他日,这‘兑子’便是千人万人,练的就是如何在绝境中,用血肉和纪律,拼掉敌人的精锐!”
“战场之上,动辄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交锋。然千军万马之调度,其根本,在于对‘阵脚’、‘锋矢’、‘两翼’这些最基础作战单元的掌控!指挥万军,非凭空臆想,需深谙这些基石如何运转、如何联结、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阵型即筋骨!老夫教你布‘锋矢阵’以攻坚!布‘偃月阵’以包抄!布‘叠阵’以弓弩拒马!明其形,更要明其意——为何此时用此阵?阵眼何在?薄弱何处?如何变阵?”
“金鼓旗号,乃大军之神经血脉!老夫教你辨识鼓点缓急、旗语变换。一声金响,全军立止!一旗所指,锋矢所向!令行禁止,方能使这百人如臂使指,动若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官人,仿佛要将毕生征战的血火经验尽数灌注:
“西门天章!莫要小看这区区百人操演!今日你在此指挥百人,能明其阵理,通其号令,控其小队,善用兑子之术,于乱战之中保全阵脚,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
“用我小队之牺牲,缠住敌之精锐前锋!用我重甲之士,正面顶住敌骑冲锋,哪怕十换一,只要打掉他冲锋的势头,为我弓弩、为我侧翼包抄创造战机,便是值得!”
“他日你若掌千军万马,这便是根基!指挥大军,无非是将这‘一都’之能,放大百倍、千倍!如何以局部的、有组织的牺牲,换取全局的主动,乃至胜利!”
“在真正的绝境之中,决定胜负的,往往就是这些最基础的阵脚能否顶住,就是这些百战老卒能否用血肉和铁一般的纪律,兑掉敌人的锋锐!此即‘以小见大’!”
大官人心中一震!
刘法这是要将西军赖以生存的、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战场指挥兑子搏杀经验,在最短时间内倾囊相授!
接下来的日子,扬州校场成了另一个修罗场。
刘法不讲花哨,只教最实用、最残酷的战场生存术:如何快速结“三才阵”、“五行阵”;如何在移动中保持侧翼不被突破;如何用刀牌手掩护强弩;如何用重甲士为锋矢凿穿敌阵…。
两日后,也就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大官人刚梳洗完毕。
“大人!”武松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他大步流星走进来。
“有消息了?”大官人精神一振。
“找到了!”武松重重点头,“从城南一个专做‘水耗子’生意的老江湖嘴里问道!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安道全,是在……不系舟,面见的是楚云大家!”
“又是不系舟!”大官人冷笑:“这二十桥明月夜的扬州果然谁都绕不过那些名妓!”
就在这时——
“大爹!”玳安一路小跑进来,“门口来了一个人,口口声声说要见您,递了这张帖子过来,小的问他名号,他一声不吭,说大爹你见了便知!”
大官人接过名帖。
入手微凉,纸质上乘,却异常朴素,没有任何烫金纹饰。
他翻开帖子——
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署名,没有官职,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帖子的正中央,用浓烈如血的朱砂,画着一团熊熊燃烧、仿佛要跃出纸面的火焰!
圣火!
大官人冷笑看来又是老熟人摩尼教:“就他一人?”
玳安点头说是:“就一人是个儒生模样,不知道怎得,一副欠攮模样,让小的忍不住想揍这厮一顿!”
“晚些让你过瘾!”大官人笑道:“先带进来吧。”
那玳安得了令,忙不迭转身出去。须臾,只听得脚步声响,门帘儿一挑,便闪进一个人来。
此人头戴一顶半新不旧的方巾,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脚下蹬着双青布鞋。
面皮微黄,三绺髭须修剪得倒还齐整,一副文士模样,只是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几分不安分。
这儒生一脚踏进花厅,眼皮一抬,目光如偷油的老鼠般,迅捷地扫过厅内。
头一眼,便撞见那立在太师椅旁的汉子——好一条凛凛大汉!
身量如铁塔般魁梧,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正冷冷地睃着他。
儒生心头猛地一突,暗道:“这便是宝光如来口中那杀神也似的武松?果然名不虚传,好重的煞气!只被他看一眼,脊梁骨都似灌了冰水,冷飕飕的。”
他不敢多看,目光顺势滑开,却又落在那倚着窗边小几、正拈着一枚蜜饯入口的女子身上。
只见她乌云堆鬓,粉面含春,丹唇微启,穿着一身皮甲劲头服,手搭在腰间双刀上。
儒生看得心头一荡,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暗忖:“好个勾魂夺魄的娇娘!啧啧,这狗官果然会享福,出门在外,身边还带着这等尤物暖床服侍,偏又装模作样地立在窗边,扮作个女侍卫的架势。这等排场,这等手段,真不愧是一方大员,遮奢人物!”
他肚里这般艳羡着,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轻佻,慌忙垂下眼,紧走几步,到了大官人座前,深深一揖到地,口中唱喏道:
“学生娄敏中,忝为圣公座下掌簿,今日特来拜会西门天章大人。久闻大人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在娄敏中脸上刮了一遍:
“哦?原来是圣公驾前?失敬,失敬。贵教与我,倒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不知屈尊降贵,寻到我这小地方来,有何指教啊?”
娄敏中听得那“老朋友”三字,心头也是一突,脸上笑容却愈发谦逊温良,连连摆手:“不敢当‘指教’二字,折煞学生了!学生此来,实是斗胆,有一事相求于大人。”
他顿了顿,觑着大官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听闻前些日子,大人在运河上受了些惊吓,幸得贵人相助,化险为夷。只是……那失手被擒的四位水寨头领,乃是……乃是我教中兄弟。他们行事鲁莽,冲撞了大人虎威,实属罪该万死!只是……圣公念其往日微劳,恳请大人高抬贵手,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我教上下,必感念大人恩德,日后定有厚报!”
“呵,我倒是谁如此胆大,原来又是你们摩尼教!!”大官人一声冷笑,“娄掌簿,好一个‘行事鲁莽’!在运河之上,光天化日,纠集数十亡命之徒,强弓硬弩、快船利刃,直欲取本官性命!若非本官运道不错,此刻怕是早已成了运河里的鱼食!你摩尼教,好大的胆子!好毒的手段!”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盯着额角已渗出细汗的娄敏中,一字一句道:“这四人,罪证确凿,按律当斩!不日便要在扬州闹市口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娄掌簿,这个面子,本官给不了,也没法给!请回吧!”
厅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武松环抱的双臂微微一动,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锁在娄敏中身上,仿佛下一刻便要暴起擒拿。
扈三娘则放下了手中的蜜饯,拿起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葱管般的玉指。
面对这凌厉的杀气和毫不留情的拒绝,娄敏中非但没有惶恐退却,反而挺直了腰板,毫不惧怕,显出几分读书人的潇洒气度来。
“大人息怒。”娄敏中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大人何必动雷霆之怒?学生斗胆问一句,若大人真欲杀此四人立威,以正国法,为何擒获多日,却迟迟不判、不斩?”
他目光炯炯,得意笑道:“大人留他们性命至今,迟迟不送进那断头台下的鬼门关……不正是等着像学生这样的人,主动送上门来吗?”
他微微一笑,朗声道:“大人所求,我圣公已尽知。不知……大人可愿与学生,做一笔‘老朋友’之间的买卖?”
“好说好说!”大官人翘着二郎腿,呷了口热茶,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生财的笑纹,慢悠悠道:“呵呵呵,我与你们那位王寅,可是老交情了,看在他的金面儿上,这事儿好说。一人二万两,四个,统共八万两雪花银。一手交钱,一手放人,童叟无欺!”
八万两??
这西门天章莫非是勒索勒上了瘾?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可惜圣教和东南士林早有约定,否则抢上几户累世世家,莫说八万两,便是八十万两也算不得什么!
娄敏中心中暗骂,脸上挤出的笑容像揉皱的纸,作揖道:“大人高义!只是……只是这数目……实在……实在是泰山压顶,我教向来施舍穷苦人家,无有多少积蓄,便是砸锅卖铁也难凑齐啊!万望大官人看在江湖道义,再……再通融则个?四人拢共一万两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