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虽如此,却话锋再转,抛出一个对黛玉来说石破天惊之问:
“不过,林姑娘,本官且问你一句——倘若,只是倘若,要你在本官与贾琏之间,择一人来替你全权处置这林家的万贯家私、田产商铺、金银细软…你会选谁?”
“啊?”林黛玉如遭雷亟,整个人僵立当场。这问题太过突兀,也太过诛心!
本能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琏二哥哥”——那是血脉相连的亲戚,是外祖母遣来的人。
可这念头刚起,父亲临终前那句沉甸甸的嘱托,便如烙印般烫在心上。
同时,那些关于眼前人的莫测传闻,以及那盏“黛玉茶”带来的微妙羞窘与悸动…种种复杂情愫瞬间绞缠于心,竟将那声呼之欲出的“琏二哥哥”死死噎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苍白的脸颊蓦地飞起异样红潮,贝齿紧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在大官人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她只觉无所遁形,最终只能慌乱地垂下头,细若蚊蚋、带着浓重哭腔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黛玉…实不知该如何抉择…”
“不知道?”大官人重复了一遍,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深意的笑容。
他微微颔首:“好!你说‘不知道’,本官方才放下心来。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不过是令尊故友。能得你一句‘不知’,已是足矣。”
林黛玉愕然抬首,全然不解其意。
大官人收敛笑容,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姑娘,你可知,倘若方才你毫不犹豫道出‘选琏二哥哥’…本官…怕是只能愧对林公临终所托,辜负他一片赤诚之心了!”
大官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莫说你未曾准备…便是本官,又何曾真正准备好?”
林黛玉正待细问,却见大官人已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隐透朱砂官印的素笺。
“你早看晚看,终究是要看的。与其到了扬州,睹物思人,悲恸欲绝时再看,不如此刻…就在本官面前,看个明白!”
他将那林如海得遗嘱文书,递到了林黛玉颤抖的手中。
林黛玉心头剧跳,颤抖着伸出那双瘦可见骨、苍白得如同玉雕般的手,接过素笺,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目光触及纸上的字迹——是父亲熟悉的笔迹!
可内容却让她浑身一震!
立嘱人:林如海(押名)
籍贯:苏州府姑苏县
职官:巡盐御史(敕授朝奉郎)
见证书证:本状系亲笔手书,加盖御史私章及苏州府户曹勘合印为凭
敬启西门天章大人尊鉴:
如海顿首再拜。昔年知己之谊,今托以身后之事,实感愧然。某久病沉疴,恐天命将至,谨依《宋刑统·户婚律》并“丧葬令”诸式,立此手书遗属。所有家产事,皆经苏州府户曹司副押签证,愿呈有司备查。
一、家产条目并归属
仆自先世所承及历官以来祖产与俸禄所积,含扬州旧宅、江宁田土、库藏器物并诸般契据,尽归小女黛玉承受。(详见附册)。依律去“户绝资产”之弊,已请贾府太君(敕封荣国公夫人史氏)为女保,西门大人(天章阁待制)为监察,共主其业。
二、用度规程
黛玉日常用度,每月由掌库支取二百两为限,需经贾太君对牌,方可发付。
凡单次取银两千两以上,无论婚嫁、置业、急难等事,须得:
黛玉亲笔画押
西门天章官印批红
贾太君凤纹章记
三契俱全,库吏始得兑银。
三、监护之约
自吾逝日起,黛玉之教养婚聘,悉托西门天章与贾太君共理。至黛玉出阁行庙见礼之日,监护乃止。其间田产租息、商铺营生,皆由二位委人经纪,岁末造册核验。
四、惩戒条款
若有仆役、宗亲或外姓侵夺财产,许依《宋刑统·诈伪律》诉官究治。西门天章大人可持此状径呈提刑按察司,请以“监守自盗”加等论处。
五、附则
苏州老宅紫竹院永为黛玉香火之基,不得转卖,不得变易藏书楼需岁加曝晒,此黛玉母贾夫人遗念也。
立嘱人:林如海(亲笔)
见证:苏州府司户参军王璞(官印)
清风书院山长顾世延(私章)
年月日
(附:扬州府库批验所钤骑缝章/林氏御史章)
林黛玉攥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书,指尖冰凉,那双含愁笼雾的眸子,此刻瞪得圆圆的,反复扫视着文书上那字样。
原来…父亲在生命的尽头,竟是将她未来的命运,如此郑重地托付给了眼前这位西门天章大人!这身份之重,远超她的想象——按照市井间的规矩,她此刻就该…该唤他一声“爹爹”了!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让她纤细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赧瞬间染红了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根,并迅速蔓延至双颊。
她只觉得脸上滚烫,仿佛被架在火上烤,心口更是擂鼓般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素白裙裾上绣着的几朵淡青色梅花,樱唇嗫嚅了几下,那个沉甸甸的称呼却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舱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余下她急促而细微的呼吸声。
大官人将她所有的窘迫尽收眼底,叹了口气:“林姑娘,莫说你惊讶无措…便是本官,也万万未曾料到,林公竟会将如此重担托付于我!”
他语气诚恳:“此事…实非我所期许。若姑娘觉得为难,心中不愿…待此间事了,船抵京师,本官…自当寻个便利的法子,去官府销了这重身份,绝不令姑娘有半分勉强!林公泉下有知,想必…也能体谅。”
“不!”林黛玉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正色道
“父命如山,重逾千钧。黛玉幼失慈母,父亲大人既深思熟虑,作此安排,其中必有深意,黛玉身为林氏之女,血脉所系,教养所承,深知‘父兮生我’之恩德。”
“父亲所命,黛玉不敢辞,亦不能辞。西门天章大人…父命…父命如山。既然父亲…如此安排…黛玉…黛玉自当遵从…”
她顿了顿,脸上刚褪下的红潮又隐隐泛起,那称呼的难题再次横亘眼前,让她如鲠在喉。
她犹豫挣扎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试探,带着女儿家特有羞怯的语调,小心翼翼地询问:“只是…只是这称呼…黛玉…黛玉不知该如何…是唤您…西门先生…还是…还是…”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如同蚊蚋,始终说不出那市井之语,带着极大的勇气才轻轻吐出:“…世兄?”
还未等大官人答复,舱门外,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如同惊雷般穿透薄薄的木板: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在不远处另一间逼仄舱房内,水汽氤氲,闷得人喘不过气。一只半旧柏木浴桶,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香气混着皮肉蒸腾出的体息,搅成一团暖腻浊氛。
崔婉月浸在温热水中,雪也似的玉股紧贴桶壁,一双玉笋也似的脚儿蜷着,她拿起一只粗糙的木勺,舀起一瓢水,缓缓举高,再倾倒而下。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纤细的锁骨、滑过昨夜被反复啃噬留下淡淡红痕的肩颈,水流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烫,这热度竟恍惚间与昨夜那身上的温度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