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邓之纲那点可怜的怒火瞬间浇熄了大半。他抬起的脚僵在半空,硬生生顿住。
是啊,这是漕运重地,官家驿站!里面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客人,都可能背景深厚。他若真不管不顾闹将起来……想到可能的后果,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刚刚鼓起的勇气顷刻间泄得干干净净。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崔文奎见他这副怂样,心中鄙夷到了极点,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极尽轻蔑的冷笑:“呵!怎么?不敢了?方才那股子朝廷命官的威风呢?”
他踱到邓之纲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眼中闪着猫戏老鼠般的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索性再告诉你个明白,你那位好娘子,我的好妹妹,此刻就在你这隔壁听涛阁快活呢!地方告诉你了,人也在那儿,妹夫,你——敢不敢去捉奸啊?嗯?”
“听涛阁”三个字,瞬间扯光了邓之纲那颗包裹着锦绣官袍、实则满盛着虚荣的心!他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被剥光了衣衫丢在闹市口。那双下意识抬起的眼,眼前都是妻子崔婉月那张平日里被他视若珍宝、足以傲视同僚的绝色容颜!
他邓之纲何曾怕过官压,别说那西门天章,便是王黼那等权臣,用官威压他,最多不过再贬谪流放,他自诩清流风骨,骨头缝里还存着几分硬气,大不了学那苏东坡,吟啸徐行!他更怕的,是此刻冲将进去,撞破那不堪入目的丑态!
撞破了又如何?休妻?和离?绝色娇妻一旦离他而去,他邓之纲还有什么可夸耀于人前的?
那些同僚旧友的宴席上,再无人会艳羡地偷觑他身侧的佳人;
那些诗酒唱和的场合,再无人因他拥有如此美眷而对他高看一眼;
便是那落魄时,只要想起家中尚有此等尤物,也能在心底滋生出几分聊以自慰的得意……这崔婉月,不只是枕边人,还室他邓之纲行走官场、落魄江湖时,一块镶金嵌玉的活招牌!一块能堵住悠悠众口、证明他“本事”的遮羞布!
一想到拆穿后,崔婉月将会离开他,邓之纲只觉得一股寒气比那三九天的冰窟还要彻骨!他仿佛已经看到同僚们那意味深长的、带着嘲弄与怜悯的眼神,听到那些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刀的窃窃私语:
“瞧那邓之纲,如今连个老婆都守不住……”“啧啧,那般天仙似的人物,竟也……嘿嘿,可见他邓某人也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那刚刚因愤怒而挺起的脊梁骨,被抽掉了筋,一下子软塌下来。他双膝一软,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抬起的、欲要冲向“听涛阁”的脚,在虚空中徒劳地颤抖了几下,终究是……慢慢地、沉重地一寸一寸地,缩了回来,死死钉在了原地。
崔文奎看着他这副窝囊至极的模样,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鄙夷的“嗤——”,再懒得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对着那两个护卫丢下一句“好生伺候着邓大人”,便扬长而去,留下邓之纲独自一人,在门边佝偻着身子,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那听涛阁内,红烛早已燃尽,只余几缕残烟在微明的晨光中袅袅。崔婉月是被一阵彻骨的酸痛惊醒的。
甫一睁眼,陌生的锦帐顶便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百骸如同被拆开又胡乱拼凑般的钝痛,稍一挪动便牵起一阵钻心的不适。昨夜那模糊而狂乱的记忆碎片瞬间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啊!”崔婉月低低地惊呼一声,慌忙用手捂住了嘴,一张俏脸先是煞白,随即又涨得如同滴血。羞愧、恐惧、无地自容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心中哀鸣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手忙脚乱地在凌乱的床榻间翻找被蹬开的抹胸和汗巾子。她咬着牙,颤抖着手将那湿冷的抹胸勉强系上,又匆匆裹好汗巾子,胡乱套上皱巴巴的外衫,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羞愤欲死的地方,像个贼一样,光着脚,踉踉跄跄、踮着脚尖,无声无息地溜下床。临到门口,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住,忍不住回头,偷偷向那仍在酣睡的男人望去一眼。
晨光熹微,透过窗纱,朦胧映照在那男人精赤健硕的上身上。但见他宽肩阔背,肌肉虬结如铁,胸膛随着呼吸沉稳起伏,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她昨夜情急之下抓挠出的红痕。
那张脸……崔婉月的心猛地一跳——竟是那甲板上遇到的西门天章大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惧、羞耻、甚至一丝隐秘得意的情绪悄然滋生。昨夜那般狂浪放诞的滋味,竟是与他……这念头让她脸上又是一阵火辣。她不敢再看,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拉开门栓,闪身而出,逃也似地消失在微凉的晨雾里。
一路跌跌撞撞回到自己下榻的客房,崔婉月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只见丈夫邓之纲背对着她,面朝里侧卧,呼吸均匀绵长,似乎仍在熟睡。她这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
她蹑手蹑脚蹭到屏风后头,如同处置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秽,一把扯下那件浸透了昨夜荒唐、湿黏冰冷的小衣和汗巾子,胡乱卷成一团,死死塞进包袱最底层,又用几件旧衣裳死死压住。这才手忙脚乱地换上干净贴身衣物,仔细抻平外衫上每一道褶子,恨不得将昨夜痕迹从皮肉上刮下去!一通折腾下来,她已是浑身虚汗淋漓,两股战战,几欲瘫倒。
她更没脸去瞧丈夫。只得在外间那张冷硬的小榻上颓然歪倒,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一颗心如同架在油锅上反复煎炸。
“怎么办……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她心中反复呐喊。要不要告诉官人?告诉他昨夜自己被酒所误,被错领了房间,遭了西门大人的强占?可这“强占”二字,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心虚。昨夜虽醉,那主动迎合的疯狂,却清晰得如同烙印!
她坐在那里,脸色忽红忽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陷入了天人交战的痛苦挣扎。而在里间那张床上,面朝里“熟睡”的邓之纲,其实一直圆睁着双眼!
崔婉月一夜未睡,他何尝睡了,如同幽魂般溜进房门那一刻起,他全身的感官就绷紧了。他听到了她痛楚的抽气,听到了她换衣时悉悉索索的闷哼,甚至……还隐约捕捉到她喉间一丝回味般的叹息!
他一直在等,等她自己开口,等他预料中的哭诉、辩解或者求饶。他在黑暗中竖着耳朵,捕捉着外间每一丝细微的动静。时间一点点流逝,崔婉月却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没有摊牌!她竟然选择了沉默!
邓之纲终于确信这一点时,那绷得如同满月弓弦的身子骨,竟不由自主地瘫软下来。一股子奇异的、如释重负的浊气,甚至夹杂着一丝卑劣的窃喜,缓缓地从他脚底板升腾起来。
“万幸……万幸她没嚷出来……”他在肚肠里暗念,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只要她不撕破脸,只要外头没人知晓,那崔婉月……就还是我邓之纲明媒正娶、能拿出去充门面的体面夫人!那块镶着金边的活招牌……就还戳在那儿!”
他缓缓阖上眼皮,努力调匀呼吸,装回那个“酣睡未醒”的丈夫。只是那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还在骨碌碌乱转,泄露出他心窝子里的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听涛阁内,锦帐低垂。
大官人在一种通体舒泰、筋骨松快的满足感中悠悠转醒。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妇人体香,丝丝缕缕,钻入肺腑,勾起回味。他伸了个懒腰,浑身关节噼啪作响,只觉得神清气爽。
‘啧’!他咂咂嘴,昨日那女人也就稍稍逊色府中那些美婢,皮肉紧致,浪声儿勾魂,端的是一身好风月!当真是个意外得来的绝品!可惜,露水姻缘,不知姓名,只留下这一身舒泰与满室幽香,这宋州崔通判倒是有心了。
正回味间,外间守候的玳安和平安听到动静,连忙轻手轻脚进来,恭敬垂首:“大爹醒了?热水已备好,请爷沐浴。”两人麻利地撤下帐幔,将巨大的柏木浴桶注满热水,氤氲热气弥漫开来。
大官人赤身踏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全身。他闭着眼,自己用力搓揉着虬结的肌肉,叹了口气。
真真是‘入奢容易入俭难’!离了府里那些伶俐丫头,连搓个澡都得自己动手!
穿戴好威严的官服,大官人踱步至前厅。通判崔文奎早已躬身等候,脸上堆满谦卑热切的笑容。
“西门天章大人安好!昨夜可还舒坦?”崔文奎言辞恳切,小心翼翼的探询。
大官人朗声一笑,大手一挥:“崔通判有心了!本官贪杯,若有失礼之处,崔大人莫要见怪才是!”
崔文奎心中大石彻底落地,脸上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岂敢岂敢!大人海量!下官钦佩!“
大官人上前一步,笑道:“崔大人今年在宋州通判任上,于刑名断狱、钱粮征收、河工漕运诸事,勤勉得力,本官都看在眼里。年底京东东路诸州官员考课之时,本官这考语上,定当是‘才具优长,政绩卓著’!一个‘上上考’,绝无差池!”
崔文奎狂喜得几乎要晕厥,连连作揖,声音都激动得发颤:“全赖大人提携!全赖大人提携!下官铭感五内,肝脑涂地,定报大人恩德于万一!”
心中狂跳:成了!这实打实的“上上考”就是最硬的回报!虽说妹妹失身于这位手握重权的提刑官,不如那王黼王大人,但这等事情只是一物两用,并不妨碍自家妹妹回心转意投再王大人怀抱,倘若自家妹妹今晚过后倾心于这西门大人,那也不是不行。这两手准备,怎么也不吃亏,稳赚不赔的买卖!。
“好了,本官也要启程了。”大官人整了整官袍,向外走去。崔文奎连忙亦步亦趋跟上,殷勤无比:“下官送大人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