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筋肉虬结坟起,汗珠滚落,在晨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训着玳安和平安两个小厮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扎马步。
玳安已然是被打服了,可平安那嘴唇是不是的上下打斗,显然在暗骂武松不停。
大官人凭栏远眺,把玩着扈三娘那小手,扈三娘娇羞的另一个手放在腰刀上,一对健美大腿死死的并着,腴肉互挤竟无一丝缝隙。两岸田舍炊烟渐起,大官人越发有些心不在焉。那花鬘冠女子与那对夫妻,一日未曾露面,舱门紧闭,静得如同无人。
巨大的万石粮船缓缓泊近第二站——宋州码头。
这头神宗万石大船上暗流涌动。
那头朝堂议会从初七的早上一直吵到正午。
徽宗端坐龙椅,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圭,俯视着脚下群臣。
枢密使童贯蟒袍金带,腰背挺直如松,手捧一封密函,声音却刻意压得低沉,唯恐惊扰了这殿内暖香织就的宁静:
“陛下,河北马政,星夜驰递密奏在此,已然面见女真酋首完颜阿骨打,其已登基称帝,国号‘大金’,彼等所求者二:一,我大宋须以国书明认其帝号;二,岁输绢银三十万,岁币之数,一如…昔日予辽之旧例。”
蔡京立于文班之首,紫眼皮微掀:“‘帝号’二字,承载天命,系乎社稷纲常。三代以降,华夷之辨,天渊悬隔。今若以天子诏书,认一白山黑水间骤起之酋长为‘帝’,此非止名器滥施,实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之始也。《春秋》大义,首在尊王攘夷。此例一开,四夷效尤,纲常何在?礼乐何存?”
他语速徐缓,目光似无意间扫过童贯:
“至于岁币……童枢密忧心边事,拳拳之心,然此非寻常市贾交易。三十万匹两,民脂民膏,看似买一时之安,实则为北疆养一噬主之虎狼。女真新锐,其性贪戾,犹胜契丹。今日予之,彼必视我为可啖之肉,他日所求,恐非区区岁币可填其欲壑。况……”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新辽耶律淳尚在燕云,辽金胜负未分。此时若仓皇纳款,恐非但示弱于金,更失制衡之机,令天下英雄齿冷,谓我大宋无人。枢府军务繁剧,童枢密夙夜忧勤,然此等牵动国运之策,恐非万全!”
童贯闻言,脸上那层谦恭的薄冰瞬间碎裂,露出底下久握兵符的刚硬棱角。他不再侧身,正对着蔡京,声音陡然拔高:
“太师!纲常礼乐,自是立国之基!然北疆烽火,岂是《春秋》大义所能熄灭?国体?礼法?纸上空谈,岂能御北地虎狼之师!去岁河北诸路,为备边耗钱粮几何?太师执掌三省,案头奏报堆积如山,当比童某更知其中艰难!”
他踏前一步,靴底金钉敲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脆响,“若能以区区岁币,买得女真铁骑为我所用,若能借其锋锐,荡平残辽,复我燕云十六州失地——此乃千彪炳青史之千秋功业!区区岁币,若能换得山河重光,何惜之有?”
“坐等辽金分出死活?待其胜者独霸北疆,铁蹄南下,河朔震动之时,太师莫非欲以煌煌礼乐,退百万虎狼之师乎?岂是腐儒口中‘礼法’二字可囿?届时猛虎独踞北疆,利爪直叩河朔,蔡相可敢以‘礼法’退之?”他目光灼灼,腰间玉佩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
“童枢密之言,何其谬也!”
一声清叱,如冰棱乍破,来自文班后列。太常少卿李纲出班,身后数位青袍素服的清流官员如雪中劲竹,凛然相随。
李纲面色端凝,直视童贯:“女真,新起之豺狼也,历朝历代久闻之,贪戾无厌,背盟弃信如食生肉!与其输币养虎,何如固我边备,修明内政?若言借力,残辽虽败,犹是百足之虫!与其资新狼以噬旧犬,不若暂存辽祚,使二虏相争,我坐收渔利!此方为‘以夷制夷’之上策!岁币之议,断不可行!此乃饮鸩止渴!”
“太师和童枢密高论,振聋发聩!”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却是上窜奇快,已然是尚书左丞的王黼。
他面上含笑,如春风拂过,施施然出班,姿态恭谨从容:“臣亦以为,岁币关乎国体,仓促允诺,恐失天朝威仪。然…”。
他话锋一转,笑意不减,声音却沉静下来,“童枢密心系边陲,欲借力破辽,其忠忱为国,拳拳之心,日月可鉴。此事…实乃两难。依臣浅见,莫若…暂且虚与委蛇,遣一能员,持陛下密旨北上,详察金人虚实、辽金战局真伪。待其两虎相斗,力竭筋疲之时,我大宋再临机决断,或抚或剿,或联此击彼,方能进退裕如,立于不败之地。”
此时,一直沉默的郑居中,轻咳一声,缓步出班:“陛下,女真所求,直指我朝根本。认其帝号,岁输金帛,此风一开,动摇者非止河北一隅,实乃天下士民之心!《左传》云:‘我无尔诈,尔无我虞。’然夷狄之性,畏威而不怀德。今日之‘岁币’,安知非明日催逼之端?此议,关乎社稷安危,当慎之又慎,如履薄冰,非万全之策,不可轻诺。”他语毕,殿内一时沉寂。
终于,御座之上传来一声轻喟。
官家皱眉道:“诸卿所言,皆为国谋。此事…干系甚巨,仓促难决。且…再看看北边战事如何演变吧。”
“退朝。”
群臣屏息,山呼万岁之声尚未落定,御座之上已空余一片明黄锦缎的微光。
蔡京缓缓直起腰身,童贯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俩人并肩离开,彼此再无余光投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