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漏残,王招宣府邸却灯火通明。
王三官揣着那卷滚了明黄绫边的圣旨,连夜赶回,步履匆匆,直入母亲林太太的内室。
烛光下,林太太正倚着引枕出神,见儿子深夜归来,手中竟捧着御赐之物,惊得霍然起身。
“娘!”王三官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将那卷轴郑重递上。
林太太颤抖着手接过,展开那明黄卷轴,借着烛火细看。待看清那授予儿子的官职名衔,一股巨大的狂喜与欣慰猛地冲上顶门!
她喉头哽咽,眼眶瞬间通红,那积蓄了多年的望子成龙的期盼、守寡持家的辛酸,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呜……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一把将圣旨搂入怀中,放声恸哭,这哭声里有喜极而泣,更有如释重负的宣泄!
哭了半晌,林太太才渐渐收声,用帕子拭去泪痕,捧着儿子的脸细细端详,眼中满是骄傲与慈爱:“好!好!我儿终是长成了!如今蒙你义父悉心调教,行事沉稳,思虑周全,娘……娘心中也略感宽慰,也没什么好叮嘱的。”
她顿了顿,神色陡然转为凝重:“只是,我儿!你今日既领了这官身,便是一只脚踏入了那官场!那去处,看似金玉满堂,锦绣铺地,实则是虎穴龙潭!步步皆是深渊,处处暗藏杀机!”
“日后,无论你见了何等泼天的富贵、听了何等甜腻的蜜语、受了何等难捱的委屈……你只需将一件事,刻骨铭心,至死不忘——”
林太太的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如冰:“听从你义父的教诲!不得对你义父存半分异心!他是你的再造恩人,是将你从泥淖中拉起、托举你上青云的贵人!离了他这棵参天巨木,你便是无根浮萍,顷刻间便会粉身碎骨!”
王三官闻言一惊,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娘!孩儿便是鬼迷心窍,也绝不敢忘恩负义!孩儿今日所有,皆是义父恩赐!孩儿若生二心,甘受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你太年轻,不懂其中险恶!我的儿!”林太太厉声打断他,眼神一改以往妩媚,眼风如刀:
“那明晃晃摆在眼前的刀枪剑戟,反倒容易提防!最怕的是那些裹着蜜糖的砒霜,那些看似无害的亲近,那些悄无声息套在你脖子上的绞索!有人专擅以柔克刚,布下温柔陷阱,叫你如沐春风,不知不觉间便深陷其中,待到惊觉,早已是网中鱼、笼中鸟,任人宰割,悔之莫及!多少豪杰,非死于明枪,而是亡于这等阴鸷诡谲的算计!”
林太太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粗重。她深深凝视着跪伏在地的儿子,决然道:“你在此候着!”言罢,转身疾步隐入后房暗影。
片刻,林太太双手捧着一物出来。那是一柄带鞘的厚重长刀!刀鞘古朴,隐隐透着暗哑的血光与煞气,正是王家祖上那位郡王传下的战刀,日夜供奉在祠堂,象征着王家的武勋与血脉!
林太太将刀鞘“哐当”一声丢在地上,只握着那冰冷的刀柄,将寒光凛冽的刀锋猛地递到王三官面前,厉声喝道:“握住刀锋!”
王三官看着那闪着幽光、锋利无匹的刀刃,心头剧震,瞳孔猛地一缩。
但仅仅是一瞬的迟疑,母亲那决绝如铁的眼神便让他再无犹豫!
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毫不犹豫地,一把紧紧握住了那冰冷的刀锋!
“呃——!”剧痛瞬间传来!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掌心肌肤,殷红的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刀锋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林太太看着儿子瞬间被鲜血染红的手掌,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抽搐却强忍着不吭一声的脸,心如刀绞,一股巨大的痛楚几乎让她握不住刀柄。
但她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
“记住此刻!记住这切肤之痛!这把刀,你认得!是你祖上郡王的刀!今日,用它饮你的血,立你的誓!倘若……倘若有一日,你被鬼迷了心窍,胆敢生出背叛你义父的念头,做出半点忘恩负义的事来……想想这把刀!想想这割肉放血的痛!你母亲我——”
“林氏!!”
“必亲手用此把祖传的刀,割下你这不肖子的头颅!清理门户!我宁愿……宁愿从未生养过你这等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畜生!”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王三官痛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他紧握着刀锋,任由鲜血流淌,昂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孩儿谨记!若有背誓,天地不容!人神共诛!娘亲尽管动手!”
林太太看着儿子染血的手和那双决绝的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巨大的悲怆与释然涌上心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是带着欣慰的哭腔:“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孩儿!我的好儿子!”
她连说三个“好”字,颤抖着手松开刀柄。
王三官这才松开手,那刀锋上已染满粘稠的鲜血。林太太顾不得许多,慌忙扑上去,用干净的帕子死死按住儿子血流不止的手掌,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旁边吓得一声不吭的金钏儿,赶紧跑入里屋拿出伤药。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西门大官人的府邸议事厅内却已笼罩着一片肃杀之气。
铜鹤吐烟,也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滞。
大官人身着云锦袍,背对众人,立于厅堂中央,手中缓缓摩挲着那卷明黄刺目的圣旨。
他身后,左右两张紫檀太师椅上,端坐着史文恭与关胜。
下首一左一右,武松抱臂而坐,浓眉紧锁,虎目含威,朱仝眼帘低垂,手捻长髯;
再下面坐着的是王三官和郝思文。
厅堂内落针可闻,唯有大官人指尖划过圣旨绫锦的细微“沙沙”声,清晰可闻。
大官人终于缓缓转身,面上惯常的圆滑笑意荡然无存,唯余一片深沉的阴郁。
他将圣旨“嗒”一声轻置于紫檀案几之上,那声响却似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诸位,我今日就将出发!”大官人开口,“然,心中总有一丝不安萦绕不去。似有阴风暗影,匿于暗处,正图谋不轨,欲对我不利!”
他负手踱了两步,立于厅堂中央:“虽不知是何方宵小,亦不知其将行何等龌龊伎俩,然我少时在家乡,曾闻一位大贤教诲:世间之龃龉,如影随形,无处不有,无时不在!避无可避,亦无须避!当直面之,化解之!”
“然此‘化解’,须有章法!当审时度势,量体裁衣!区分主次,扼其要害!”
史文恭与关胜目光倏然交汇,彼此眼底俱是掠过一丝惊悸与恍然。
史文恭心中暗道:“原来如此!听闻大人自幼在清河长大,却不想还有故地,其底蕴竟非清河所能拘囿!此等谋国之言,闻所未闻,不能亲聆大贤教诲,实乃毕生之憾!”
关胜亦是心头凛然:“此等翻云覆雨之谋,直指人心之暗!大人根基之深,深不可测!”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史教头,关将军,你二人皆身经百战,洞察秋毫。我有一问:若有一神射,匿于暗处,引强弓劲弩,死锁尔等要害,尔等当如何,方能将此獠迫出?”
史文恭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声道:“回大人,末将当穷索其踪,待其现身,雷霆一击!”
关胜接口道:“末将愿以身作饵,诱其发矢,辨其方位,而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反制!”
“呵呵呵……”大官人笑着摇了摇头,“二位胆识过人,豪气干云!”笑声忽止,“然此法,终是行险!若彼箭术通玄,一击必杀,岂不是玉石俱焚?”
他踱至窗边,背对众人:“上策,非在暗处坐等那不知来处的致命一矢!而在……主动燃起一盏明灯!将那藏形匿影的魑魅魍魉,照得无所遁形!何必费心竭力去寻他?当造一物,一足以令其心痒难耐、不得不射之‘鹄的’!其箭一发,其形必露,其踪必显!”
大官人霍然转身,脸上浮现出一种成竹在胸的笑意:
“诸位且宽心。此‘明灯’……此‘鹄的’……吾,早已为其备下!”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弥漫开来。
“诸将听令!”大官人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唰啦”一声,厅内众人,闻声如触机括,瞬间齐齐起身!动作划一,带起一片肃杀之气。众人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尽数聚焦于厅堂中央身影。
大官人负手而立,其声沉凝,字字千钧:
“本官离府期间,凡遇事端,无论巨细,须即刻以最快手段飞报于我,不得片刻延误!府内诸务,日常所行,事无巨细,每隔一日,需以加急快信,详录呈报,直送扬州行辕!不得有疏!”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般扫过史文恭与关胜:“清剿大事,分头并进,务求雷霆之势!尔等二人,为各路主脑。”
“倘若遇上大事悬而不决,急需决断,当先由史教头与关将军共商裁决!”
随即,他目光转向下首那如铁塔般矗立的武松,继续说道:“若尔二人,所见相左,争执不下……便问武松!二比一断决之!”
三人齐齐抱拳沉声道:“喏!”
大官人接着说道:“若你们三人,共议仍难定夺……则再问三官和朱将军!多数决断之!!”
大官人的目光最终落在王三官身上:“三官此次为我谋得如此紧要差遣,功不可没。”
他转向厅外方向:“我会命来保、来旺等人,全力征募精壮!所需钱粮人手,团练少壮再翻上一倍,尽数调配,务求速成!”
大官人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诸位!本官离府之日,多则三月,少则两月必回!清河上下,便托付于尔等之手!谨记职分,恪守其位!!”
“谨遵大人钧命!”厅堂之内,齐齐躬身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