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妃那玄色衣料紧贴在后背,勾勒出蝴蝶骨清晰的形状。
钟妃鹅黄的衣衫腋下也洇开深色的汗渍。
三个美人在阳光下蒸腾出淡淡的、混合了脂粉与女子体香的暖腻气息,与寺庙的檀香格格不入。
吱呀一声,沉重的寺门终于开了条缝,只容得一个瘦小的身影挤出来。是个面皮青涩的小沙弥,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念经:
“阿弥陀佛。‘广弘’法师有言:尘缘已断,俗务不扰。潜心修持,不见来客。诸位娘娘,请回吧。”说罢,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三位绝色妃嫔不过是路边的顽石朽木。
“什么?!”木妃柳眉倒竖,“潜心修佛?他倒是躲得清净!国事不管,家事也不管了吗?这算什么道理!你去告诉他,今日不见,我便烧了这寺庙…”
“清姐姐!”钟妃吓得小脸煞白,慌忙伸手拉住木妃的手臂:“姐姐息怒!万万不可冲动!如今…如今大理国是高升泰那一家子当政!陛下…陛下他避居寺中,何尝不是一种自保?”
木妃深吸口气,缓缓收起自己的性子,如今大理国由高升泰家族把持朝政,段正严名为国主,实则处处受制。
她只是不甘!不甘心那人就此遁入空门,将她们弃如敝履!她贝齿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那小沙弥对眼前这活色生香又剑拔弩张的一幕视若无睹,依旧平板地重复:“法师潜心修持,不见来客。诸位娘娘,请回。”说完,竟不再理会,转身便从门缝里缩了回去。沉重的寺门再次缓缓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崇圣寺深处,方丈精舍。
经卷堆在紫檀案几上,蒙着薄尘。
段正严,如今的法号“广弘”法师,身披一袭杏黄袈裟,盘坐蒲团之上。
他面容依旧清俊,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昔日大理国主的雍容华贵,早已被这青灯古佛和心头重压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苍白。
小沙弥平板无波的禀报:“……木妃娘娘怒意难遏,钟妃娘娘苦苦相劝……晓妃娘娘惊惧不已……三位娘娘已悻悻而回……”
“唉……”一声长叹,从他喉间逸出:“我若是见了她们,怕是明日等来的就是她们的尸首。”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袅袅香烟,看向侍立在阴影中的一位老臣——正是他向来辅佐段氏的董家,大理国清平官董伽罗。此人年约六旬,须发已见斑白,面容清癯,一双老眼却精光内敛,穿着寻常的灰色僧袍。
“董卿,”段正严的声音带着沙哑,袈裟下的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心绪难平,“你都听见了?她们……她们这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啊!”
“高泰明父子如今把持朝政,视朕如无物。禁军、枢要,尽在其手。他们最怕什么?最怕朕还有不属于高家的子嗣!怕朕的其他的妃子有了龙子,只要皇后和其他几位高家妃子产下孩子,这大理段氏的江山,他们高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攥在手心里!”
他猛地站起身,杏黄袈裟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搅乱了香篆:“朕自登基大多在这寺中,看似清净,实则如同困兽,耳目闭塞,连她们是死是活都难以周全!朕……朕怕啊!怕她们因朕而遭毒手!更怕……”
段正严顿住脚步,背对着董伽罗,肩头微微耸动,声音里透出一股锥心刺骨的恐惧与悲凉:“更怕我大理段氏列祖列宗传下的血脉……断送在朕这一代!朕……成了亡国灭种的罪人!”
董伽罗一直垂首静听,此刻才缓缓抬起头,老眼中精光一闪:“陛下之忧,老臣心如明镜。高家势大,根基已深,单凭陛下如今确难撼动,更遑论庇护几位娘娘周全。”
他略一沉吟,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看到了遥远的北方:“如今之计……唯有借势!”
段正严猛地转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借势?借谁的势?”
“大宋!”董伽罗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当今宋帝虽雅好书画金石,然其国势犹在,乃天朝上邦!我大理自太祖起,便世代奉宋正朔,称臣纳贡,情谊犹存。高家再跋扈,亦不敢公然悖逆大宋!”
他凑近段正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可修国书一封,派使者出使通好大理,届时私言宋帝,这高氏专权,欺凌主上。恳请大宋皇帝陛下念在百年藩属情谊,予以庇护!此其一也!”
董伽罗眼中闪过一丝更为幽深的光芒,声音几不可闻:“其二……陛下若忧虑几位娘娘生死,此诚燃眉之急!也可借此出使之机,秘密护送几位娘娘……随使团北上汴梁!远离大理这是非之地!”
段正严身体剧震,杏黄袈裟下的心脏狂跳起来。
送她们走?离开大理?对,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她们性命....就算不去汴梁....也可以送她们去姑苏...去她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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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里。
大官人巡完几个店铺一路骑马行来,两旁清河县百姓口中乱纷纷喊着“大官人安好”、“给大官人拜早年”。
大官人有些讶异,平日里那神情语气,只是单纯的惧怕与表面恭敬,如今竟然添了几分发自肺腑的的崇敬。
这是为何?
摸不着头脑的西门大官人端坐马上,快马加鞭!
不多时,县衙那两扇大门已在眼前。
未等大官人勒马停稳,那朱红大门“吱呀”一声便从里面洞开。只见清河县李县尊,早已带着县丞、主簿等一干人等,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仿佛早就在门后候着一般。
寒风里,县尊那保养得宜的脸上冻得发红,笑容却热络得能化开冰雪。
“哎呀呀!西门天章大人!这大年下的,还劳您亲自跑一趟,下官真是惶恐,惶恐啊!”县尊几步抢到马前,正要去牵马绳,却见县丞早就先一步过去。
李县尊眉头一挑赶紧亲自伸手去扶大官人下马,姿态放得极低,全无半点父母官的架子。
大官人就着他的手,利落地翻身下马笑道:“县尊大人相召,本官岂敢怠慢?”
“不敢不敢!”县尊连声道,一面侧身引着大官人往暖阁里走,一面回头对身后捧着厚厚一叠文书的师爷使了个眼色。
那精瘦的师爷,立刻会意,弓着腰,小碎步紧跟在大官人侧后方,双手将那叠文书高高捧起:“大人洪福!花子虚那处府邸的过户交割,已经……嘿嘿,已经办妥了!文书在此,请大官人过目,按印盖章!”
“哦?”大官人脚步一顿,接过那叠还带着衙门印泥和墨香气的文书,“这么快?花家偌大一份产业,这清算、登报、发卖、交割,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还要层层上报府衙批复,怎么不过几日就交割完了?”
“嗐!”县尊大手一挥,打断了大官人的话,脸上堆满了“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笑容:
“大人说的是常理!可如今是什么时候?年关!衙门封印在即!再者说,花子虚那案子……咳,牵扯甚广,他那几个族亲,都是些不成器的破落户,巴不得早点拿到现钱好过年呢!下官想着,大官人您这边等着用,干脆就……特事特办!先把这府邸的地契、房契交割清楚,过了明路,稳稳当当落到大官人名下。至于那些旁枝末节的清算、上报……嘿嘿,过了年,咱们再慢慢补上,一点也不耽误!这叫‘快刀斩乱麻’!”
“好个特事特办!难怪县尊大人的官运亨通!”大官人笑着翻看着文书,目光扫过那鲜红的官印,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个刺眼的数字上,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三百两白银?县尊,这……花府那宅子,带花园水榭,地段又好,便是急卖,四五千两也是值的。这三百两…怕是不好给花家亲族子弟交代吧”
他抬眼看向县尊,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群破落户,还想要多少?”县尊冷笑一声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正气凛然”:“大人您有所不知啊!这花府……唉!花子虚一去,他那帮子族亲,简直是饿狼扑食!您猜怎么着?不等衙门封门,他们自己个儿就冲进去,把能搬的、能拆的,值点钱的家具摆设、梁柱门窗,甚至连花园里的太湖石假山都给凿了搬空了!”
“好好一座锦绣府邸,如今就剩个空壳子!墙倒屋塌,破败不堪!下官亲自带人去勘验过,那景象……啧啧,连耗子都不愿意待了!三百两?能有人肯出这个价接下这烂摊子,已经是看在衙门的面子上了!这价钱,公道!绝对公道!”
自己就在花家大宅隔壁,哪听说过有这事,看来这李县尊做事还是一如既往的狠辣!
大官人也不点破笑道:“不是还要走一道拍卖的手续!”
“天章大人过虑了!”县丞上来说道:“大人可实打实的低估清河县老百姓的孝敬之心了,都听闻您要参加这花家大宅的拍卖,大伙又都知道这宅院就在大人家隔壁...必然势在必得....这清河县还有哪个敢来参加竞拍...难道他们不怕清河县的老百姓戳他们脊梁骨么?”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唯有李县尊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低低说道:“天章大人,您这两日,不是正要扩宅院吗?迅速动工把这花家大宅一推倒,彻底变成一片白地先……届时下官再派人去‘仔细’勘验一遍,做个‘实情’记录,就算上头来人监察也不过随同看上一眼,这一片废墟给三百两一点也不少...这事啊,就天衣无缝,板上钉钉了!”
大官人闻言,畅快地大笑起来,重重地拍了拍县尊那厚实的肩膀,拍得县尊身子一矮。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快刀斩乱麻’!好一个‘天衣无缝’!县尊大人办事,果然依旧老成谋国,滴水不漏!本官在此,多谢了!”
“不敢当!不敢当!能为大官人分忧,是下官的本分,更是下官的福气!”县尊连连躬身作揖,腰弯得如同煮熟的大虾,“大人您慢走!慢走!下官恭送大人!祝大人新年新禧,万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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