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筋呢?往年单子上写的可是‘上等梅花鹿筋五十斤’,今年就简简单单‘鹿筋’?是梅花鹿还是寻常麂鹿?筋的成色粗细可都天差地别!”
“野鸡、野兔、獐子、狍子……这数目看着是比去年还多些?”王熙凤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可我怎么瞧着,那笼子里扑腾的,家养的倒占了多半?那毛色、那膘情,瞒得过谁去?还有这‘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口袋是多大的口袋?往年用的是能装两石粮的麻袋,今年换成了装米糠的布口袋,当我眼瞎?”
王熙凤每点一项,乌进孝的汗就多一层,脸色由红转白,最后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只会连连作揖:“二奶奶……二奶奶您明察秋毫……小的……小的实在……”
王熙凤将那货单子往炕几上一甩,纸张哗啦作响。
她一双丹凤眼斜睨着乌进孝,又扫过贾珍,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声音却拔得又脆又亮:“乌庄头,宁国府这边,珍大哥哥是正经主子,他老人家宽宏大量,体恤你们艰难,我王熙凤一个管家奶奶,自然管不着,也没资格管!”
她话锋陡然一转,“可我们荣国府那份孝敬,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倘若就拿着这些充数的鱼崽子、发蔫的熊掌、短斤少两的杂碎来敷衍我?哼!真当我是那庙里的泥菩萨,只吃香火不睁眼么?”
乌进孝被这通夹枪带棒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急得赌咒发誓:“哎哟我的好二奶奶!天地良心!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叫天打五雷轰!小的绝不是随口乱编排!这路上的艰难,庄子的情形,真真儿是千难万险!二奶奶、珍大爷若是不信,只管派人去庄子上瞧瞧!小的若有半句假话,情愿把脑袋拧下来给二位当球踢!”
王熙凤听了,非但没消气,反而嗤笑一声,那笑声尖利得能刺破耳膜:“去瞧瞧?呵!珍大哥哥,您听听!乌庄头这是要请咱们去踏勘呢!只怕我这脚还没踏上那庄子地界,”
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贾珍,话里带着钩子,“又不知哪本陈年的烂账本子自个儿着了火,烧得干干净净,或是哪处要紧的库房平地起惊雷,塌得片瓦不留!这种‘天火’,咱们荣国府的小门小户,可经不起几回烧!”
她说完,也不等贾珍和乌进孝反应,利落地一转身,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这事儿,我得去回太太一声!荣国府再穷,也不能让人当叫花子糊弄!”话音未落,人已带着一阵香风,脚步蹬蹬地掀帘出去了。
屋内一时寂静。
“咳,”贾珍清了清嗓子,转头对还躬着身子、面如土色的乌进孝说道,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你呢....”
乌进孝如蒙大赦,赶紧凑近一步,腰弯得更低了:“爷,您吩咐!”
贾珍的慢悠悠道:“琏二奶奶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又管着西府那么一大摊子,处处要银子使唤。她既是嫌东西不好,数目又不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乌进孝:“你是个明白人。把账目……做得‘好看’些。今年,就多分些成色好、数目足的……送到西府那边去。务必让琏二奶奶……‘满意’。”
乌进孝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贾珍的意思,连连点头哈腰:“明白!明白!爷放心!小的明白!一定把账目做得‘妥妥帖帖’,西府那份孝敬,包管让琏二奶奶挑不出半点错儿来!定叫二奶奶‘满意’!”
贾珍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点子东西够做什么嚼裹?如今你们统共只剩下十几处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还这般推三阻四,打饥荒,是真不想让主子过年了?”
乌进孝忙叫屈:“爷这边的庄子还算好的呢!小的兄弟管的那几处,离小的这儿只一百多里地,今年收成更是差得没边儿!他管着府上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几倍,今年孝敬上来的,也不过是这些货色,折算下来顶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穷得叮当响,窟窿堵不上啊!”
贾珍啐了一口:“我这边还好些,没什么大的开销,不过是一年的嚼用。我受用些就多花点,自己受点委屈就省些。再者年节里送人请客,我豁出这张老脸皮去应酬也就罢了。比不得西府那边,这几年添了多少花钱的窟窿?桩桩件件都是省不得的开销,偏生进项又没添。这一二年,赔进去多少?不找你们这些管事的庄头要,难道叫我变卖家当去填?”
乌进孝觑着贾珍脸色,赔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娘娘的用度,可有去有来。娘娘在宫里,官家难道不赏?”
贾珍听了,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扭头对贾蔷等人道:“你们听听!这老夯货说的什么村话?”
贾蔷凑趣笑道:“你们这些山坳海沿子,舞枪弄棒的人,哪里懂得这里头的门道?娘娘能把皇上的内库搬给咱们不成?她心里便是有这个念头,也做不得主!”
“赏自然是有的,不过是按着年节,赏些彩缎、古董、顽器罢了。便是赏金子,顶多一百两,折算银子不过一千多两,能济什么事?这两年,哪一年不贴进去几千两雪花银?不久后贵妃省亲,连带着盖那座大园子,你算算那泼天的一注银子花了多少?就知道了!若再过二年再省一回亲,只怕连底裤都要赔光了!”
贾蔷又笑着凑近贾珍道:“说起来,那边府里怕是真有些吃紧。前儿恍惚听见琏二婶娘和鸳鸯姐姐悄悄商议,竟像是要偷老太太压箱底的东西去当银子使呢!”
贾珍笑骂道:“呸!少听风就是雨!那必是凤辣子又在弄鬼!何至于就穷到这个份上?她定是见开销太大,实在赔补得肉疼,不知又想裁减哪一项的开支,先放出这个风声来,好叫人都知道他们‘穷’了。我心里自有盘算,断乎不至于此。”
说着,便命人带乌进孝下去,好生款待,不在话下。
西门大宅后院,此刻也如烧沸的油锅,忙得底朝天。
锅碗瓢盆叮当乱响,灶火熊熊,油烟蒸腾。
孙雪娥系着油腻的围裙,正指挥着几个粗使丫头剁肉洗菜,忽见宋惠莲又领着一队人,花蝴蝶似的飘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占了半边灶台。
孙雪娥心头那把无名火“腾”地就窜起三丈高!这骚蹄子,怎得又来了!
她抬眼细看那宋惠莲,更是气得肝疼。只见这妇人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水红绫子小袄,紧紧裹着上半截身子,勒得那对鼓囊囊的胸脯子几乎要破衣而出,下头系一条葱绿色绸裙,偏生那裙儿做得短俏,行动间,裙摆下便露出一对穿着大红高底绣花鞋的金莲小脚来。
那脚儿当真不足三寸,尖尖翘翘,裹在鲜艳的绫罗袜子里。再往上看,一张粉面桃腮,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子媚态,腰肢儿扭得如同风中嫩柳,活脱脱就是个行走的勾魂肉团!
恰在此时,孟玉楼摇摇曳曳地走了进来。
她身量高挑,比宋惠莲还高出半个头去,一双长腿,在裙下若隐若现,走起路来步态轻盈,裙裾摆动间,便能窥见那修长笔直的腿线,引人遐思那裙下风光。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声音也柔:“孙姑娘,大娘让我来传个话儿。宋姑娘已然得了老爷的准,算是正式入府了,以后便是和你同事在宅中厨下,只是眼下灶房还小,施展不开,还是妹妹你主事,等这后院厨房扩建好了,便分作东西两厨。到时候,妹妹你掌东厨,惠莲妹子掌西厨,各管一摊,日后也减轻你的心思,不比日夜看着灶火,还被唤起打扰休息。”
孙雪娥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什么?!掌西厨?与我平起平坐?我在西门府里伺候了多少年?从大娘还没如附我就跟着老爷!灶上灶下,烟熏火燎,哪样活儿不是我带着人干出来的?她宋惠莲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仗着几分颜色,才进府几天?凭什么就跟我一样掌厨了?”她气得胸脯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宋惠莲那扭来扭去的腰臀和那双刺眼的小脚。
宋惠莲听着被骂,也不还嘴。心中只是冷笑得意,暗骂:“凭什么?就凭老爷坐着便喜欢我这张会哄人的嘴儿,喜欢我这双让他把玩不够的金莲脚儿,更喜欢我销魂蚀骨的紧儿!你这黄脸婆子,一身油烟味儿,老爷连你房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也配跟我比?”她面上却堆起甜得发腻的笑,扭着水蛇腰走到孙雪娥跟前,那尖尖的小脚有意无意地往孙雪娥跟前凑了凑,娇声道:
“哎哟,我的好姐姐,您消消气儿。都是伺候老爷和主子的,分什么彼此高低呀?眼下就劳烦姐姐,把这口灶台让与妹妹用用?老爷方才特意吩咐了,说今晚非要吃妹妹的拿手绝活——‘一根柴’不可呢!”
孟玉楼在一旁掩口轻笑,接口道:“可不是!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惠莲妹子这一手‘一根柴’的焖活绝技?啧啧,甭管是那硬邦邦的猪头肉,还是筋头巴脑的牛腱子,连那最费火候的鹿筋、熊掌,只消一根上好的硬柴火,文火慢煨,便能焖得烂烂乎乎,入口即化,那滋味儿,当真是神仙闻了也要下凡来尝一口!我入府晚,还未曾尝过,今晚我定要好好讨一碗尝尝鲜!”
宋惠莲听了孟玉楼的夸赞,更是得意非凡,那胸脯挺得更高,小腰扭得更欢,尖俏的下巴也扬了起来:“玉楼姐姐既想吃,妹妹保管让您满意!”她转头便高声指挥:“尤聪!尤聪!死哪里去了?还不快把备好的硬柴火给我搬过来!要那最干最硬的!”
角落里,一个满脸通红、酒气熏天的粗汉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正是厨役尤聪。他脚步踉跄,醉眼朦胧地应着:“来…来了!掌事的!”他手脚笨拙地去搬那堆柴火,却差点把自己绊倒。
宋惠莲眉头顿时蹙得死紧,心中暗骂:“这杀才!又不知灌了几斤黄汤猫尿!醉得像个死猪!若不是看在他是一直跟着的老人,做事还算有一把死力气的份上,早该撵出去喂狗!”她强忍着厌恶,尖声催促:“手脚麻利点!耽误了老爷的晚饭,仔细你的皮!”
孙雪娥冷眼瞧着眼前这景象:宋惠莲那骚媚入骨的身段,尤其那双裹在红绣鞋里、勾魂夺魄的小脚;孟玉楼那亭亭玉立、裙摆下引人遐思的长腿;还有宋惠莲那副得意洋洋、俨然已是半个主子的嘴脸……再看看自己。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楚猛地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心里又恨又苦地呐喊:“老天爷!我孙雪娥千错万错,就错在这张脸、这副身子上!错在没能生就一副勾引男人的狐媚子皮囊!”她猛地转过身,对着案板上一块无辜的猪肉狠狠剁了下去,刀砧相击,发出沉闷而愤懑的响声。
【老爷们求月票!李纨玉楼双绝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