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听她提起旧事,心下恻然,不由得轻叹一声,抬眼望着金钏儿,目光里带着真切的同情:“唉……姐姐……你如今离了那地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话一出口,又觉太过直白,有些歧义,便住了口,只低头默默啜茶。
谁知金钏儿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倒绽开一个明媚的笑靥,眼中光彩流转,倒比方才更添了精神:“好妹妹!这话正是呢!”
她环顾着自己这间虽不轩敞却收拾得格外雅洁齐整的屋子,窗明几净,瓶插时花,语气里透着一种踏实的安宁:“这里自然是比不得荣国府那泼天的富贵气象,地方也窄小。可常言道‘室雅何须大’?小有小的清静,少有少的自在。你看我这里下头那些服侍的丫头们,都是清白简单人家的孩子,心思也干净,不过安分守己地当差,哪像府里头各个都有山头……”
她顿了顿,话未说尽,只微微摇了摇头,那未尽之意,紫鹃自然明白——那府里盘根错节、明争暗斗的种种,她们都曾是局中人。
金钏儿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眼波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漾起一个极温柔、极甜蜜的弧度,心中暗忖道:“……更何况…还有个蛮牛一般腱子肉却又温柔的老爷…得他这般知冷知热,怜惜体恤……方知……这女儿家的一生,能真真做一回女人...也不算全然虚度了……”
这隐秘的心思,如同最珍贵的珠玉,只在她心湖深处悄然流转,未曾宣之于口,却已在她低眉顺眼的娇羞情态里,泄露出几分端倪来,看得紫鹃一愣一愣,想要问却又问不出口。
正说话间,忽见一个小丫头子急匆匆掀帘进来,也顾不得行礼,喘着气道:“金钏儿姐姐,外头门上传话,说三官少爷回来了!”
金钏儿闻言,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问道:“哦?可是入府了?”
那小丫头连连摇头:“不是呢!三官少爷打发小厮回来传话,说他跟着大官人往府外不远处的团练校场演武去了,要晚些时候才得回来。”
金钏儿点点头,神色从容:“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吧,我这就去回太太。”说罢,便转身往林太太上房去。
见了林太太,金钏儿将话细细回了。林太太正倚在暖榻上看账,一听宝贝儿子竟和西门大官人一道在离府上不远的团练校场,登时喜上眉梢,放下账簿笑道:“当真?这可巧了!”
她立时坐直身子,一叠声吩咐道:“快!把我那件石青刻丝灰鼠袄子拿来,还有那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叫人备好暖轿,不,要那辆围得严严实实的暖车!我这就去瞧瞧我的儿!”
林黛玉此时正在一旁临窗看书,难得离了贾府那重重规矩,虽在客中,心境却比往日松快许多。
她本就对书中描绘的江湖豪侠、演武骑射之事心向往之,奈何在贾府深闺,连二门也难出一步,更别提见识这些了。此刻听闻“校场演武”四字,一颗心竟不由得怦怦跳快了几分,眼中也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
她见林太太兴致勃勃,便放下书卷,怯生生地走近两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恳求:“婶娘……我……我也想去瞧瞧,可使得么?”
林太太正被欢喜冲得满面春风,猛听得黛玉开口,先是一愣,随即那笑意更深,化作一片慈爱,伸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鬓角:“我的儿!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你身子弱,怕外头风大,原不想带你出去吹着。你既想去,自然同去!”
她转头对紫鹃道:“快,把你们姑娘那件大红羽缎面雪褂子也取来,里头的袄子再加一件厚的!”
紫鹃在一旁早已会意,忙不迭地应声去取。她手脚麻利地替黛玉换上厚实的袄子,又仔细将那件猩猩毡斗篷裹在黛玉身上,系好带子,口中还不忘叮嘱:“姑娘仔细脚下,外头冷,千万裹紧了。”黛玉心中雀跃,面上只微微泛红,任由紫鹃摆布。
一时暖车备好,林太太携了黛玉的手,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登车。那暖车四角悬着精巧的铜熏炉,里头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只听得车轴辘辘,向着那难得一见的校场而去。黛玉倚着车窗,指尖悄悄掀起猩猩毡车帷一角,望着车外飞驰而过的陌生街景,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期待。
暖车辘辘,不多时便到了团练校场外围。车夫寻了个僻静角落停下,既能看清场内,又不至引人注目。林太太和黛玉悄悄掀开猩猩毡车帘一角,金钏儿、紫鹃、雪雁坐在自家贾府的马车上也如法炮制,几双眼睛屏息凝神,望向那开阔的雪地校场。
只见场中立着二百余条年轻壮汉,皆穿着统一厚实的靛青色袄子,队列森严,如霜林肃立。
人人身姿挺拔,魁梧雄壮,手中齐眉棍棒紧握,纹丝不动。远远望去,那横竖成行的阵列,竟似刀裁尺量般笔直,二百人浑然一体,静默中自有一股凛冽的杀气透出,摧得枝头积雪都簌簌而落。
忽闻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校场的寂静。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场门。但见一匹神骏非凡的菊花青骢马当先而来,毛色在雪光映衬下如缎似锦。
马上之人,身披一领玄色织金锦缎大氅,内衬银狐裘,风帽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庞,正是西门大官人。他身姿挺拔如松,端坐鞍鞯之上,目光如寒星扫过全场,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雄气度。胯下骏马亦通灵性,步伐稳健,踏雪无痕,更衬得主人英姿勃发。
紧随其后,是十数骑亲随。为首几人,身形之魁伟远超场中军汉,恍若铁塔金刚临凡。他们面色冷硬如磐石,眼神锐利似鹰隼,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凶悍煞气,令人望之心胆俱寒。
其后才是来保大管家并玳安、平安等一众精明干练的小厮家丁,簇拥着几辆满载物品的大车,肃然侍立。
大官人策马直至点将台前,勒缰驻马。那菊花青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清越长嘶,随即稳稳落下,更添威势。整个校场落针可闻,唯闻北风卷过旌旗的猎猎之声。
身后那些随从纷纷下马,此时,全场焦点都在唯一骑马的大官人身上。
大官人并未高声呼喝,只以沉稳声音开口:“儿郎们,辛苦了!年关将至,尔等在此勤加操练,保境安民之心,我深知之!今日演武,阵型严整,气势如虹,足见平日不曾懈怠,甚好!”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满是嘉许与期许:“我辈生于天地,立于世间,当有护佑桑梓、建功立业之志!尔等有此雄姿,有此毅力,他日必为我大宋栋梁!望诸位勿忘此心,精进武艺,来日方长!”
言罢,他抬手示意。来保等人立刻指挥小厮掀开车上蒙布,露出堆积如山的年货:各色山林野味、成匹的绫罗绸缎,在雪光下熠熠生辉。
“这些,是犒赏尔等辛勤,带回家去,每人肉食管够,绫罗一匹,过个丰足年!”大官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豪迈,“凡今岁随史教头上辽东的儿郎们,除年货外,每人再加白银十两!以酬尔等涉险之功!”
话音甫落,场中二百军汉齐齐动作,毫无半分迟疑,“唰”地一声,动作划一如同出自一人之手,尽皆单膝跪地,右拳紧握横置胸前,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礼。
二百条汉子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校场四周树梢积雪纷纷扬扬:“谢大人厚赏!愿为大人效死!!”
这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裹挟着男儿的血性与忠诚,仿佛连呼啸的北风都被压了下去。
车帘后的女眷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林太太、黛玉、金钏儿、紫鹃、雪雁俱是心头剧震,被那震天的吼声惊得花容失色,齐齐低呼一声,玉手掩住檀口,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几乎要跃出喉咙。
然而那惊惧之中,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悸动,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胶着在场中那唯一坐在马上的身影。
只见大官人端坐马上,玄氅在风中翻飞,英姿煞爽,面对二百军汉的跪拜与山呼,神色依旧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仿佛这一切不过是理所当然。
他那份掌控乾坤、睥睨四方的领袖风采,在雪野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顶天立地,光芒万丈。
林太太只觉得一股热流自心底涌起,登时烧得四肢百骸滚烫,连指尖都酥麻了,似有千万蚂蚁爬过。一双媚眼儿牢牢钉在那雄壮身躯上,任这腊月朔风割面、雪片扑身,周遭天地都化作白茫茫一片虚影。眼中只剩得那踏碎琼瑶、气吞风雪的汉子,恨不能立时就着这冰天雪地,央这好达达施展那降龙伏虎的手段,将自家霸凌个尽兴。
金钏儿一旁偷觑,更是魂灵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些日孤寂了好些天,贝齿将个樱唇咬得几乎滴出血来,眼波儿汪着两池春水,心窝子里头恰似揣了个滚烫的炭炉,烧得她坐立难安。恨不得此刻便化作一团软肉,扑将上去,任凭那铁打的蛮牛汉子搓圆捏扁,融在他一身泼天的英雄气概里,便是冻死在这雪窝子里也值了!
便是素来清冷自持的林黛玉,此刻也看得心神摇曳,竟忘了放下车帘。她望着那雪中如天神下凡般的大官人,不由得想自己父亲林如海的温文尔雅,俩人截然不同得风度却同样惊心动魄。更不要说紫鹃和雪雁,俩人哪见过这等豪壮的气势,健壮的男儿!
黛玉放下门帘,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古语云‘大丈夫当如是’!原来……真正的男儿气概,竟能如此……慑人心魄!”
她只觉胸中激荡,平生第一次,对“英雄豪杰”四字,有了如此鲜活真切的认知。那校场中央的身影,竟比诗书中所载的任何豪杰,都更为耀眼夺目。
校场上。
大官人一声吩咐:“史教头!”
“在!”史文恭声如洪钟,抱拳抢步上前,叉手唱了个肥喏,“请大人吩咐!”
大官人抬手一指,“领着这些儿郎,速去护卫大院!酒席早已齐备,今日定要与你等痛饮,不醉不归!”
“得令!”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惊得远处暖车里偷觑的女眷们又是心头一跳,钗环微颤。
那林太太与金钏儿混在女眷中,听得大官人尚有大宴,要应酬这些粗豪汉子,心中那点子热望登时被浇熄了大半。
林太太只觉意兴阑珊,连自家宝贝儿子立在远处廊下都懒怠再看一眼,落下车厢门帘,让马车回府。
金钏儿那头也只得悻悻跟上,一步三回头,粉面上难掩失落。
一行人刚至府门口,正要登轿,忽见小厮平安骑着匹快马,风风火火地奔至近前。
他勒住马,眼尖瞧见落在最后的金钏儿,忙压低嗓子唤道:“钏儿姐姐,留步!”金钏儿闻声驻足。
平安滚鞍下马,声音压得极低:“老爷特意吩咐小的传话:夜里迟些必来,角门……切记留着缝儿!”
这话不啻一剂猛药!金钏儿心头那点灰烬“腾”地又窜起三尺火苗,她还不知道林太太也有一腿,只当是大人只为找她而来,喜得她腮边飞霞,眼波流转,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连声儿都颤了:“晓得了!晓得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