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丫鬟见老爷真要走,方才那点“共进退”的劲儿立刻烟消云散,如同四块吸铁石般,“呼啦”一下全黏了上来,温香软玉顿时抱了个满怀,七嘴八舌地娇嗔:
“老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好狠心的老爷,真丢下我们不管了?”
“方才都是玩笑话,老爷莫当真嘛!”
大官人故意板起脸,虎着面皮,装出一副气哼哼的模样,拿手指头挨个点着她们光洁的额头:“哼!没人要老爷?老爷我还不稀罕了呢!这就去找个离了老爷就活不了、要死要活缠着老爷的去处!”
说罢,挣开那几双藕臂玉腕,头也不回地迈步出了厅堂。
四个丫鬟面面相觑,吃不准老爷是真恼还是假怒,只觉那背影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大官人步履生风,穿廊过院,身后的平安刚要跟着,被玳安一巴掌拍在后脑壳按在地上,角落里王六二弟弟王经赶紧屁颠屁颠赶紧拿貂鼠披风递给玳安。
玳安腿脚麻利,几步就赶上了步履匆匆的大官人,一边利索地抖开斗篷,一边气喘吁吁地喊道:“大爹!大爹!风硬雪冷,仔细冻着!”
平安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火辣辣的后脑勺,嘴里正嘟嘟囔囔地咒骂玳安下手太黑,看见点头哈腰的王经,气不打一处来,学着玳安的样子,一巴掌反把他拍在地上:“你平安爷的活你也敢抢!你进来才几个月?”
大官人站在花府前。
这府邸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萧索冷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药石混合着衰败的沉闷气息。
玳安赶紧上前,叩响了隔壁花府那紧闭的黑漆大门。
门轴“吱呀”一声,冻得有些发滞,开了一条缝,露出迎香一张冻得红扑扑却瞬间绽开惊喜的小脸。
“哎哟喂!我的天老爷!大官人快请进!”迎香看清来人,喜得差点蹦起来,小嘴儿咧到了耳根,忙不迭地侧身往里让,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劲儿,朝里院高声喊道:“奶奶!奶奶!快瞧瞧谁来了!是西门大官人!大官人来啦!”
喊声未落,里间厚厚的锦缎棉帘子便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股混合着浓郁暖香和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门口光影里,俏生生立着的,正是李瓶儿。
只见她便走过来边穿着银红的妆花袄儿,领口微敞,外头天寒地冻,她显是刚从春闺抢出步来,一张脸儿真真是白得晃眼,甚至那扶着门框的纤纤玉指,都白得毫无瑕疵,仿佛新雪初凝,又似上贡的甜白釉瓷器,光滑得让人心头发痒。
偏生这白瓷般的人儿,身段儿却是丰腴有致,那袄儿裹着的腰肢看似纤细,胸脯臀儿却饱满得惊人,走动间,软肉轻颤,一股子熟透了的慵懒风情扑面而来,直能将人溺毙。
她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嗔道:“还不快进来,仔细冻着了!”说着,侧身让开,一股暖香随着她的动作更浓郁地袭来。
玳安知趣的站在大厅不曾跟上去。
这迎香上下打量着玳安!
哟!这才多久没细看,这玳安小子,身量竟跟抽条儿的柳枝似的,眼见着就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宽厚了些,不再是当初那个干瘦的小厮模样。
听说他如今也是不大不小的官了,果然有些不容小觑的威严。
迎香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攀不上大官人那根高枝儿,能巴结上他身边这得势的长随,那也是条通天的路子啊!
她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甜笑,扭着腰肢就凑了过去,声音又软又糯:“玳安哥哥~外头这天儿,冻死个人了!快别在这儿杵着了,跟我去耳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刚沏的香片,还冒着热气儿呢!”说着,那身子都快贴到玳安胳膊上了。
她这一动,花府廊下另外缩着脖子跺脚的三个丫鬟也回过味来了。
对啊!大官人是天上的云彩,够不着,可这玳安却是眼前实实在在的梯子!三人对视一眼,也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生怕落了后。
一时间,“玳爷”、“玳哥哥”的娇呼声此起彼伏,四个丫鬟如同见了蜜糖的蜂蝶,将玳安团团围在中间。香气、热气、还有那毫不掩饰的谄媚,一股脑儿地往他身上扑。
这边,李瓶儿引着大官人往里走,腰肢款摆,如同风中摇曳的牡丹,边走边低声道:“…他…就在里头躺着呢,比起前两日倒是好上一些。”
撩开内室的帘子,一股更浓重的药味和衰败气息涌出。只见花子虚躺在厚厚的被褥里,露出的半张脸干瘪蜡黄,气息还算顺畅。
似乎被惊动,醒了过来:“大哥…您…来了…”后面的话,已被剧烈的喘息淹没。
大官人笑道:“老四,快躺着,莫要起身。”他顺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脸上堆起关切之色,“今日身子觉着如何?可用了药?”
花子虚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里透着感激:“多…多谢大哥救命之恩…若非大哥使力…小弟…小弟早就烂在那黑牢里了…”
他顿了顿,积蓄着力气,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有悔恨,有鄙夷,“这些日子…躺在病榻上…小弟细细地想了一遍…往日里,我总仗着老祖宗的名头不可一世!看不起其他几个”
“应伯爵…那厮…就是个钻营的禄蠹!眼里只有白花花的银子…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我…我打心眼里…看不起!”
“吴典恩…更是条喂不熟的白眼狼…前脚跟你称兄道弟…后脚就能捅你刀子…两面三刀…小人!十足的小人!”
“常时节…穷得叮当响…偏生还要端着那点酸腐的架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白赉光…那就是个混吃混喝的篾片!”
“还…还有谢希大…应伯爵放个屁他都当香的!”
花子虚越说越激动,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控诉。待喘息稍平,他眼中的激愤渐渐褪去,:
“可…可我想来想去…我花子虚…又算个什么东西?我…我比他们谁都不如!我就是个废物!一个靠着祖产、靠着…靠着女人给点钱…在外头充大爷的废物!我才是那个最没用的…最让人看不起的…”
大官人默默听着,淡淡说道:“现在醒悟也不晚,子虚兄弟,莫要如此自苦,安心养病才是正经。”
花子虚哀求道:“大哥,我求你件事,务必答应小弟!我那剩下的族产烦劳大哥替我收着!放在您府上…比放在我这儿安稳…强过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宗亲…抢了去…分了…糟蹋了!”
大官人点点头:“老四放心。这东西,我替你保管,何时要你来取,你只管安心养病,莫要再胡思乱想。”
花子虚听他应承下来,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瘫软在枕上:“好…好…多谢…大哥…我…我安心了…”声音渐渐低不可闻,眼皮也沉重地合上了。
大官人西门庆从花府那暖香扑鼻的内室掀帘出来,脸上带着诧异。
今日这李瓶儿,竟像是换了个人。
往日里,哪次他抽身要走,那雪白柔腻的臂膀不是水蛇般缠上来,蜜糖似的软语哀求他多留一刻?
那幽怨勾人的眼神,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化了。可今日,她只是倚着那暖阁的门框,身上依旧松垮地披着那件银红遍地金的袄儿,露出的颈窝胸脯白得晃眼,神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干脆利落。
“大官人,”她声音依旧娇糯,却少了那股子缠绵的钩子,多了几分幽怨的冷冽,“今晚就派人把那些…族产,都搬去您府上罢。足足几大箱子呢,早些过去,也省得夜长梦多。”
大官人点了点头,沉声道:“嗯,知道了。”说罢,不再多言走了出去。
只见大厅内自家那心腹小厮玳安,正被花府那四个丫鬟团团围在门廊的角落里,狼狈不堪!
四个丫鬟叽叽喳喳,“玳哥哥”、“玳爷”地叫个不停,脸上堆满了谄媚甜笑,把个平日里还算机灵的玳安挤兑得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额头上都冒了细汗,在这大冷天里显得格外滑稽。
“咳!”大官人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如同惊雷炸响。
四个丫鬟闻声,如同受惊的麻雀,“呀!”地一声,瞬间作鸟兽散。
玳安如蒙大赦,赶紧从那脂粉堆里挣脱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被拉扯得有些歪斜的衣襟和披风,快步抢到大官人身边,低眉顺眼地叫了声:“大爹。”
大官人抬步便走,玳安赶紧跟上。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踩在冻得梆硬的石板路上,雪粒子在脚下咯吱作响。走了几步,大官人开口道:
“怎么着?刚才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看上哪一个了?跟老爷我说说,”他顿了顿,语气更戏谑了几分,“老爷我替你做个媒,抬回去做个屋里人,如何?”
玳安正臊得慌,一听这话,脸上更是火烧火燎,低声嘟囔道:
“大爹您快别拿小的取笑了!一个个瘦得跟麻杆儿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要胸脯没胸脯,要屁股蛋子没屁股蛋子,跟搓衣板儿有啥两样?白送小的都不要!哪及得上…咳…”
大官人被回身照着玳安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小兔崽子!倒学会品评女人身段儿了?跟谁学的这些下流话?不学好!”
玳安挨了一巴掌,缩着脖子“哎哟”一声,重新跟上大官人的步伐。
主仆二人刚走到西门府气派的黑漆大门前,那沉重的门轴“吱呀”声才响了一半,陡然间,一阵由远及近、沉闷如滚雷般的声响,裹挟着刺骨的寒风,猛地灌满了整条大街!
这声响非比寻常!
是成百上千只铁蹄同时践踏在冻硬石板和薄薄积雪上发出的轰鸣!
密集、沉重、带着金铁交击的铿锵,震得人脚下发麻,连西门府门楼上挂着的冰溜子都簌簌抖落!
“大爹!”玳安反应最快,一个激灵窜到街沿,踮起脚尖,手搭凉棚极力向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风雪迷茫,没有几个行人,却有一片巨大的、蠕动的阴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风雪,碾压而来!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又似贴着地皮席卷而来的乌云,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
“是史教头!!!”玳安扯着嗓子,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尖利地穿透风雪,“史教头他们回来了!!我的老天爷啊!”
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好多……好多健马!黑压压一片,真真是…乌云裹着雷霆滚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