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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金莲儿初斗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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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金莲儿本来正撇着嘴,一脸的不服不忿,被香菱勾起心事,脸上那股子酸气也散了,换作一片凄惶,接口道:“可不是!我模模糊糊倒还记得爹一点影儿正给我买糖葫芦呢,可恨梦里头刚想伸手去够,那影子哧溜就散了!唉!”说着,眼圈儿也微微泛了红。

  黛玉见俩人神色凄然,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孤苦之色,心下了然。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见此情景,更添同病相怜之痛,轻蹙罥烟眉,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强自按捺,声音带着特有的清冷与幽微,曼声吟道:“同是天涯论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一旁的金莲儿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林姑娘说话忒也咬文嚼字,酸气冲天,直听得她牙根儿发软,浑身不自在。她不耐烦地扯了香菱的袖子,凑到耳朵根子上,撇着嘴,压低了嗓子:“呸!这酸丁又在那厢叽咕什么天书?神神叨叨,没个痛快!前头那句我倒在小曲里听过,后头那些鸟语,说的是什么?”

  香菱儿小声地解释:“姐姐,林姑娘是说……她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蔓延生长的草儿,尚能依附河岸而生,而我们早已远离亲族。孤身飘零,卑微乞怜,也无人眷顾,在这世上遇到了,就是缘分,不必问从前认不认识……”

  “嘁!”金莲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撇着嘴:“绕那么大的弯儿,直截了当说‘咱们都是没爹没娘的野秧子’不就结了?偏要掉那书袋子,显摆她识得几个字儿,是小姐身子!”

  她忽然警觉起来,手上使劲又拽了香菱一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警醒:“我的好香菱!你可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真了!万不可学她这副酸文假醋的德性!咱们和她不一样!咱们如今可是有人疼的!老爷待咱们多好?你和我都被老爷疼在心尖尖上,便是天下再也找不到如此疼我们的了,爹娘也不过如此!”

  “你若是学她整日价捧着那些书儿,哼哼唧唧,哭爹喊娘,念些这个哀叹自己命苦的诗,万一被哪个黑心烂肺、专爱嚼舌根子的蹄子听去,添油加醋传到老爷耳朵里,编排你对老爷不满意有怨恨,这可如何是好?听见没!”

  香菱被她一番话吓得一哆嗦,小脸煞白,忙不迭地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姐姐放心,以后我少看些这种书儿。”

  金莲儿又低声说道:“不是姐姐吓你,男人呐!他心窝子里若是扎了根刺儿,他自个儿是绝不会伸手去拔的!疼?忍着!膈应?也忍着!横竖扎的不是他的肉!可若是这刺儿越攒越多他瞅着就烦了,厌了,到那时节,管你是什么天仙下凡、心肝宝贝,他眼里也再没你了!!”

  香菱儿连连摇头,吓得魂儿都要飞了:“不要不要,老爷要是不疼我,我就...我就一死了之。”

  金莲儿又是捂住她的小嘴:“你看,就说你读了太多书,脑子都糊涂了,老爷疼咱们,把咱们当心窝子里的肉,在他面前更不能天天把死字喊在嘴里,哪个男人喜欢自己女人天天死死死的!”

  她见香菱吓得浑身一哆嗦,这才略松了手劲儿,又咬着耳朵提醒道:“还有一桩顶顶要紧的!我们是老爷的奴婢,可不是她林家的,咱们身上烙的是老爷的印子,不能给府上给老爷丢了体面,若是对着她说奴婢,那是把老爷疼我们的抬举自个儿给踩低了,万万不行!”

  “你听好了——在她跟前,不拘是她,甭管以后什么客,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大大方方称个‘我’字!她是老爷的贵客,咱们敬着她三分,那是咱们府上的礼数周全!可犯不着在她面前自降身份,平白矮了她一头,跌了咱们府上的份儿!听见没?骨头给我硬起来!!”

  香菱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听见了…知道了!用‘我’便好,不能自称奴婢!”

  俩人只顾着咬耳朵说体己话,黛玉却浑然未觉。

  她背对着她们,只痴痴地望着那幅山水画,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陷入了思母的愁肠里。

  她先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这‘无母何恃’的苦楚,我原是最知道的。《诗经》里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每每念及此句,便如万箭攒心,痛不可当。”

  她微微侧过一点脸,眼角余光扫过金莲香菱:“想来你们心里,也定是积着这样‘报之无门’的憾恨,日夜煎熬罢?这其中的滋味,若非亲历,旁人纵有千般言语,也是隔靴搔痒,难解真愁。”说罢,又继续看着那副山水画,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香菱听得心头发酸,戚戚然地点头,眼圈儿又红了。

  金莲儿虽说也认得几个字,晓得些诗词曲赋,可那都是跟着丝竹管弦、应着调门儿唱的,哪里懂得这些文绉绉的典故?

  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得这林姑娘又在发癫,说话夹枪带棒,神神叨叨。

  她疑心病又起,一把揪住香菱的胳膊,凑得更近,热气喷在香菱耳廓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这女人!又在神神鬼鬼地说些什么?是不是在指桑骂槐,编排咱们府里?还是骂咱们?你可给我支棱起耳朵听真了!她是客,是贵客,咱们得罪不起,可也不能由着她满嘴胡吣,坏了咱们府上的名声!听见没?”

  “没有没有!姐姐,我听着呢!”香菱慌忙摇头,也扭脸偷觑黛玉的背影,对着金莲耳朵眼儿急急低语:“她说的是……父母生养儿女,受尽了千辛万苦,那恩德大得像天,做子女的想报答,可天太高,够不着啊……”

  “嗤!真是吃饱的不懂饿死的!”金莲儿一听,立刻大摇其头,满脸的不以为然,想起自己那狠心的老娘,鼻子里哼出冷气:“天下的爹娘就都那般好?我九岁上就被我亲娘卖了换银子!我那好母亲拿了银子,怕是分了一半塞了她那宝贝兄弟我的大舅腰包里,半文钱也没花在我身上!”

  她越说越恨,嘴角勾起冷笑:“哼!亏得我咬着牙挨着打长得快!倘若我要是永远是九岁,我那老娘就算卖够了养老的银子,怕不是还要把我论斤论两,卖上八百回八千回才甘心!”

  香菱听得心惊肉跳,紧紧闭着嘴,半个字也不敢接。

  自家娘亲如何,她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自己去接金莲姐姐的话茬议论她的娘,那可就太不知礼了!

  黛玉只凝眸望着壁上画轴,半晌无言。忽地,眼波微转,向香菱轻声道:“你方才念的那首诗,挪用到父女情分上,终是隔了一层。”

  香菱听了,腮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低了头,手指捻着衣角,细声道:“姑娘教训的是。我才学着胡诌几句,见那诗里意思新鲜有趣,便记在心里……一时忘情,竟顺口说了出来。”

  黛玉望向香菱摇头:“这路诗万万学不得!你原不深知诗道,见了这等浅近小巧的,便认作新奇,读着顽顽尚可。若真个学起来,一入了这等旁门左道的格局,再要回头,可就难了,白误了你的灵性。”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且听我说:若果真有志于此,先取王摩诘的五言律,细细咀嚼他一百首,务要揣摩得透熟入骨,字字在心。待根基稳了,再读一二百首杜工部的七言律,得其沉郁顿挫之妙。”

  “次后,方去领略李青莲七言绝句的仙逸气象,也读他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这三位大家垫了底子,根基扎牢了,再去涉猎陶彭泽的冲淡自然。这才是正途!若肯下这番苦功,潜心体味,莫说一年,便是再短些时日,也保管你脱胎换骨,成个有模有样的诗翁了。”

  香菱听罢,眼中光彩流动,喜不自胜,忙不迭深深道了个万福,口中只道:“亏得姑娘今日这番金玉良言,拨云见日。若非如此,我便如那没头的蝇子,纵有心思,怕是一辈子也撞不出个门道来。”

  黛玉听了,秀眉微挑,眸中透出几分诧异,奇道:“这倒奇了。你家老爷西门天章,我瞧他填的那些词,深得词家三昧,平仄在后,明意在先,俨然是填词大家,他便是现成的明师,怎地倒不点拨你一二?”

  香菱慌忙摇头,脸上红晕未褪,声音愈发低了,几乎细不可闻:“我学诗……原不过是一点痴心妄想,打发辰光的玩意儿罢了。”

  黛玉眉头倏地一蹙:“哦?这是……他亲口说的不成?”

  香菱唬了一跳,急得双手乱摇:“姑娘万别错会了!老爷何曾说过这话?是我……是我自己不曾、也不敢拿这等小事去烦扰老爷分毫。”

  黛玉神色这才稍霁,微微颔首:“我说呢,你家老爷如此人物,断不会说出这等话来。”

  她目光流转,复又落在堂前悬挂的那幅山水画上,便随口问道:“这幅画,可是你家老爷亲手挑的?”

  香菱茫然摇头:“回姑娘,我实不知。自打进了府,这画儿便悬在这里了。”她确实未曾留意这等事。

  侍立在旁的金莲,方才听黛玉言语间似有品评自家心尖上最重要的老爷,挑三捡四,心中早已不自在。

  此刻又见她对着府上得画作问东问西,眉尖儿不由得轻轻一挑,她倒是知道这幅画是老爷购来的,接口问道:“不知这画儿是好呢?还是……哪里不合意了?”

  黛玉凝神看了半晌,眉头蹙得更深,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笔力雄浑,惜乎……失之狂野。一味追求气势,却少了章法,墨色混沌,山形水势皆失其理。斧劈之痕过露,刚硬有余而蕴藉不足,终是……莽夫气象。”

  金莲儿有些不服气又指着那屏风上的图问道:“这副呢?”

  黛玉闻言说道:“此画……匠气太重。花瓣勾勒虽精细,却失之呆板,敷色浓艳堆砌,毫无天然意趣,只一味求其形似,堆金砌玉,反落了下乘,甜俗之极。”

  金莲儿听到自个府上东西就没个她说好的,又指上另一扇屏风,上面挂着一幅精致的《百蝶穿花图》,色彩斑斓,蝶舞翩跹,甚是热闹好看。

  黛玉又是摇头:“拘泥形似,了无生气。蝶翼之粉,花蕊之娇,皆赖工细描摹,却无半分灵动神韵。观之如观……死蝶钉于枯枝之上,纵有百种颜色,亦是死物。”

  “死蝶钉于枯枝”几个字,冰冷刺骨,将那画的热闹繁华瞬间打入死寂。

  连续三幅画,被批得体无完肤!

  金莲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她眼里,这些画就算是鬼画符也是府上自家的东西,更何况是老爷买来的,那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东西,如今却被这病秧子西施轻飘飘几句话贬得一文不值!

  她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好个牙尖嘴利的狐媚子!装什么清高!我家的画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金莲眼珠儿一转,脸上堆起笑来,说道:“林姑娘好见识!我家老爷的画作,府里上下谁不说是好的?姑娘既然慧眼如炬,何不细细品鉴一回?”

  黛玉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喜。

  她素知西门天章画艺超群,当日为父亲林如海画的那幅,她简直如获至宝,珍重非常。

  便是那吃醋的宝玉见了,妄加贬损,也曾被她几句清冷言语刺得讪讪而退。

  如今竟能亲见更多西门天章的手泽,岂非意外之喜?

  那渴慕之心,登时如春草蔓生,再难按捺。她不由得向前微倾了身子,目光灼灼的望向金莲和香菱,口中虽未言语,那神情分明已是急欲亲近赏玩,浑然忘了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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