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看也不看屋内神色各异的几人。他径直走到炕边,利落地拿起那个还算干净的瓷碗,拔开另一个茶瓶的木塞,一股带着陈年药材气息的热气便弥漫开来。他将瓶中深褐色的汤液稳稳倒了小碗。
这碗中所盛,乃是京城街头小巷最寻常不过的二陈汤。取半夏、陈皮,佐甘草调和。冬日里街头巷尾,小贩们担着四处寻走喊叫,随处可觅。
“我...我怎得没想到?”旁边宝玉呆呆望着这男人做的一切,脸上如火烧云般滚烫起来。
他想起自己闯进来这半晌,竟是两手攥空拳,半点儿实事不曾做得。眼见晴雯唇裂口干,自己只能倒那连自己都不堪下咽的粗茶给她。
这等容易买到寻常解渴驱寒的汤水,他竟也未曾想到买上一碗!
“我真是个……”他在心底狠狠咒着自己,“泥猪癞狗般的蠢物!平日里只会在姐妹群里说些‘心疼’‘爱惜’的虚话,到了要紧关头,连半碗热汤的实在心意都没有!宝姐姐和云妹妹她们尚知带些吃食暖药来瞧,我却只顶着个‘主子’的空名儿,任她在冰窖似的屋里自生自灭……”
他忽又想起春日里,自己病了半日,合府上下多少人围着转,参汤燕窝流水似的送进来。便是窗台上那盆海棠蔫了叶子,他还急着叫小丫头们浇泉水、遮日头。如今活生生一个人,竟不如一盆花儿在他手上做得多些!
这“怜香惜玉”四个字,此刻想来直如巴掌掴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可眼下这男人为晴雯做的事儿还未结束。
大官人又取出一粒胶囊,把粉末,悉数倾入那碗温热的二陈汤中。他用汤匙略一搅动,药粉便迅速溶于汤中。
“喝了它。”他端起药来到晴雯枕边命令道。
晴雯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惊又惧,本能地往后缩,虚弱地摇头:“我…我不…”
“由不得你!”大官人剑眉一拧,再无半分耐性。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竟不是去扶,而是一把将晴雯瘦削的上半身从被子里强行箍了起来!
晴雯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娇呼,那只穿着薄薄一层旧绫小衣的身子骨,便如抽去了筋骨的软玉,直直瘫软下去,倚靠在这个男人健壮的胸膛之间!
那烧得绯红滚烫的小脸,被迫紧紧贴在他贲张起伏的胸肌上,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硬度和踏实。
“张嘴!”这个男人右手端着药碗,直接递到了自己的唇边,深邃的眼眸紧盯着自己,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晴雯被他死死圈在怀中,一股从未闻过混合着汗意的强烈男性体味扑面而来,直熏得她本就昏昏沉沉的头脑天旋地转,几欲晕厥!
更兼想到自己病卧多日,虽宝姑娘有交代,可那腌臜嫂子也不过是胡乱拿湿布抹了两把自己的身体了事。
想必此刻自己身上汗渍污秽,怕是早已腌臜不堪,定然散发着难闻的病气与酸腐……
如此不堪却被这样一位气度迫人、衣着华贵的男子紧搂在怀,这种感觉真真是羞愤欲死,恨不能立时化灰化烟!
她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放开我,你这…你这登徒子!你若要污我清白,我…我立时便撞死在这里!”纤弱的身子在他臂弯里徒劳地扭动。
宝玉在旁看得目眦欲裂,心如刀绞!
那双环抱着晴雯的、属于陌生男子的手臂,此刻在他眼中,不啻于两条盘踞在无瑕美玉上的狰狞毒蟒!
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住手!放开她!你是哪来的腌臜蠢物,也配用那双浊手去碰如此清净的女儿,她若是受一星半点的尘世玷污,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徐直再次将他拦了回去,任他如何拳打脚踢,纹丝不动。
大官人对晴雯的挣扎和宝玉的吼叫置若罔闻,只低头看着怀中人儿烧得通红、泪光点点、苍白却依旧精致小脸,唇角勾起冷得刺骨的嘲弄:“撞死?自便。只是——先把这药给我一滴不剩地喝下去!喝完了,要撞墙、要悬梁,你要如何死,我绝不拦你。”
晴雯被他话语里的轻蔑和冷酷刺得浑身一颤,挣扎更剧。
大官人却笑了,浮在唇边,更显其凉薄:“怎么?你是不敢喝?还是…不敢撞,还是...不敢死?”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残忍的戏谑。
“你!”晴雯被他这诛心之言激得心肺欲炸,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谁不敢死!!”
她不再挣扎,猛地抬起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那温热的药碗边缘,一双烧得通红的杏眼狠狠瞪了那男人一眼,带着决绝的恨意,仰起头,竟真将那碗混合着二陈汤温润药气与奇异苦涩粉末的滚烫汁液,“咕咚咕咚”一气灌了下去!
药汁滚烫,苦涩异常,直冲喉舌。
这一番挣扎气恼,加上热药入腹,竟逼得她浑身出了一层透汗。
那汗一出,积郁在体内的燥热烦闷之气仿佛被冲开了一丝缝隙,胸口憋闷竟奇异地松快了些许,神志也仿佛清明了一瞬。
然而这片刻的松快刚起,神智一回鼻窍就通了,一股浓烈的、属于久病未浴之人的酸馊汗味便自身上升腾而起,直钻鼻孔!
晴雯素性洁净高傲,在贾府更是日日沐浴,此刻闻着自己身上的气味已然环绕着这个男人,再想到方才被这陌生男子强行搂抱,清白受辱,方才压下的羞愤绝望瞬间化作滔天巨浪!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想要挣脱那已然放松的手臂,一心要往冰冷的炕壁撞去!
“想死?”大官人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骤然响起,带着一种能冻结魂魄的寒意,“由着你。只是我话放在此处:你若敢在我眼前撞死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晴雯瞬间僵住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刻骨恶毒:
“我便将你剥得赤条条一丝不挂,寻那京城最下贱的窑子窝、最腌臜的乞丐窟,将你这身子丢进去!受那万人践踏唾弃之辱!我说到便做到,你若不信,只管试试,看阎罗殿前,你可能保得半分清白!”
晴雯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俊美邪气却又冷酷如修罗的面孔。
这眉目,这气度,分明是戏文里、女儿家春闺梦中顶顶倾慕的伟岸英雄模样!
可这行事,这言语,却又分明是自地狱爬出的恶鬼罗刹!
她怕死,但倘若活着被糟践,她宁愿一死留着清白在人间。
可若自己死后真落得那般万劫不复、永世蒙羞的下场…她在贾府拼死维护的清白孤傲,在太太面前宁折不弯的刚烈心性,岂非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我不能这么死!晴雯想到那腌臜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大官人冷眼觑着她面上死志如冰雪遇阳般寸寸消融,那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子也渐渐僵止,方从鼻中哼出一声:“这才像话。既知清白顶顶要紧,便该好好惜命,安稳活着。从此刻起,我做什么,你便受着!”
说罢,不再看她,自顾自提起另一只长嘴茶瓶。拔开木塞,一股温润甜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将那满屋药气与阴晦都驱散了几分——
原是京城街肆最寻常不过的赤豆甜粥,熬得米粒开花,豆沙绵软,最是滋养虚损脾胃。
晴雯病中多日未曾正经进食,腹内早已饥肠辘辘。此刻被这暖融融、甜丝丝的香气一激,肠胃竟不受控制地“咕噜”轻鸣一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方才还以命相搏,羞愤欲绝,转眼竟被一碗粗粥引得腹鸣,真真是羞臊得无地自容!两朵红云直透耳根,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却见那男人已舀了满满一调羹稠粥,转身回到炕边。他竟又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将她那颗因虚弱而沉重不堪的脑袋轻轻按靠在自己宽厚的肩窝。
那男人浑厚带一些汗膻味的气息再次将她包裹,晴雯闻着这陌生的味道,更是羞得浑身肌肤都泛起细小的战栗,这人....三番两次靠近我,难道不嫌弃我身上的污垢味么?
却见这男人竟温软的说道:“喏,乖乖的,把这一碗粥都吃了,病就好得快了!”这语气甜得发腻,与他方才那罗刹恶鬼般的狰狞冷酷,简直判若云泥!
我就不吃!
晴雯心头那股倔强之气又涌了上来,咬着下唇,倔强地将头扭向冰冷的墙壁,不肯就范。
“嗯?”男人鼻音微扬,虽只轻轻一声,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晴雯脑中立刻闪过他方才那番剥衣弃尸的恶毒言语,更兼那赤豆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腹中饥火灼灼,又是一阵不争气的“咕噜”声响起,在这微妙的静默中格外刺耳。
罢了!横竖是砧板上的鱼肉…晴雯绝望地闭上眼,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唇,这粥羹随即送入她口中。
“唔!”她猝不及防,被那滚烫的粥汁烫得舌尖一缩,小巧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慌乱中竟将半勺粥羹溢回了调羹里,几点赤豆米浆沾在了唇角和下巴上,更添了几分狼狈与脆弱。
就在她羞窘难当之际,却见那男人先是用手背温柔的擦掉她唇边的粥,然后皱着眉头看着调羹里被她碰过的粥。
他!他他他!
他竟…竟毫不犹豫地俯首,用他的唇瓣,极其自然地在那沾了她唇脂与津唾的调羹边缘轻轻一触!
全无半分嫌恶之意,随即抬头,声音低沉,竟带着一丝歉意:“怪我不好,不曾细试竟这般滚烫…”
他顿了顿,那三个字轻得如同情人耳边的叹息,“…对不住。”
说罢,他竟真就着那调羹,极其耐心地轻轻吹拂起来。
这男人口里温热的气息拂过粥面,也拂过晴雯近在咫尺的面庞。
一股他口中说出不的男子气息的味道,随着那凉风钻入她的鼻腔,与她先前所闻任何脂粉香、熏炉香都截然不同,似有若无,却勾得她心尖微颤!
这...这就是男人口中的气味儿么?
怎得没有一点胭脂味...却偏偏...
晴雯只觉羞涩难当,偏生那陌生的气息又引得她鼻翼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竟鬼使神差般想要再偷偷的深嗅一口…
这男人那低声的“对不住”,这小心翼翼吹凉的温柔专注…与他方才那罗刹恶鬼般的狰狞威胁,简直如同云泥之别!
晴雯那颗被屈辱、恐惧和倔强层层包裹、如同坚冰般的心,竟在这猝不及防的温柔与陌生气息的冲击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多姑娘在一旁看着妒忌的撇了撇嘴,而宝玉看了简直掉进了数十年老陈醋的醋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