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荣国府里,宝玉费尽心机,将身边一干人等都稳住了,觑了个空子,悄悄溜到大观园后角门。
他央求一个看守角门的老婆子带他去晴雯家。起先那婆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肯,一张老脸皱成了核桃皮:“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使不得!若是叫人知道了,告到太太跟前,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撵出去,连这碗馊饭都没得吃了!”
无奈宝玉急得抓耳挠腮,又是赌咒发誓,又是许下重金酬谢,那婆子看在白花花银子的份上,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这才勉强松了口,贼头贼脑地引着宝玉穿街过巷。
此刻晴雯栖身的破屋里,她那嫂子“多姑娘”,前些日子刚挨了薛蟠两记“大力金刚脚”,也不过老实了几天。
眼见晴雯病势稍缓,她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像猫爪子挠似的,蠢蠢欲动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心思照料病人?
胡乱扒拉了几口冷饭,多姑娘便对着昏黄的铜镜,抿了抿鬓角,又在唇上偷偷点了点廉价胭脂,扭着水蛇腰出门串门子勾搭野汉子去了。
空落落的破屋里,只剩下晴雯孤零零一人,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蜷缩在芦席炕上。
宝玉命那婆子在门外望风,自己深吸一口气,撩开那打着补丁的粗布帘子,一股混杂着药味、霉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他一眼就看见晴雯像一片枯叶般,蜷缩在整齐的芦席上,汗气混着残余的香甜腻蒸而起,唯有脸蛋上瘦弱的莹白还昭告着这女人是如何的称艳于贾府一众丫鬟。
再看她躺着的下方,炕洞烧着柴火余烬,有些许暖意,旁边一个小泥炉上,药吊子正咕嘟咕嘟冒着苦涩的白气。
宝玉这才松了口气,心细注意到晴雯身下垫的褥子倒是换了新的,厚实了些,想是有人照拂过。
只是这屋子四处漏风,刺骨的寒气仍丝丝缕缕往里钻。宝玉见此情景,心口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眼眶发热,几步抢到炕前,含泪低声唤道:“晴雯!晴雯!”
晴雯自被撵出贾府,那夜拼死熬油点蜡为宝玉补雀金裘,早已是油尽灯枯,一点子根基都耗尽了。此番病上加病,若非前几日史湘云领着薛宝钗悄悄寻来,请医问药,一番紧急施救,又让晴雯的嫂子好好照顾了几日,只怕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饶是捡回一条命,也咳嗽了数日,此刻才昏昏沉沉勉强睡去。恍惚间听得似有人唤她“晴雯”,那声音如此熟悉,她心头巨震,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竟是宝玉那张满是关切与痛楚的脸!
“二…二爷?”晴雯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万般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哽咽了半晌,才从干裂的唇间挤出半句话来:“你来了...我只当…再也见不着你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浑身发抖,气若游丝。
宝玉心痛如绞,也只有陪着哽咽落泪的份儿,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容易咳喘稍平,晴雯喘息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阿弥陀佛…你来得好…快…快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喉咙里像着了火…叫天叫地也…也叫不着半个人影儿…”声音嘶哑干涩。
宝玉闻言,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泪,急问:“茶在哪儿?”
晴雯无力地抬手指了指:“在…在那炉台上…”
宝玉顺着看去,只见炉台上放着一个黑黢黢、油渍麻花、壶嘴都歪了的破铁吊子,哪里像个茶壶?分明像个烧水的夜壶!
他强忍着不适,又去桌上寻碗。桌上倒是有几个粗陶碗,未等拿起,一股浓烈的羊膻油腻气就直冲鼻端,熏得他几欲作呕。
宝玉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拿起一个碗。他先舀了点冷水,仔仔细细冲洗了两遍,犹觉不净,又抽出自己袖中那条雪白的、熏着清幽冷香的汗巾子,里里外外用力擦拭了好几遍。
凑到鼻尖一闻,那碗沿缝隙里竟还隐隐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腌臜气味!宝玉眉头紧锁,实在没奈何,只得提起那油污的铁吊子,倒出半碗所谓的“茶”来。
只见那茶水颜色浑浊,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根本不像茶。宝玉不放心,自己先呷了一小口,顿时一股咸涩混合着铁锈般的怪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莫说茶香,连半点茶叶的清气也无,简直难以下咽!
晴雯在枕上挣扎着欠身,虚弱地道:“二爷…那头…那个蓝花白瓷的新碗瞧见没?是云姑娘和宝姑娘前日来看我时带来的…快…快用那个给我倒一口罢…这就是我的茶了…哪里…哪里比得上咱们园子里的呢…”
“宝姐姐?云妹妹?她们竟会来这里?”宝玉闻言,如同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诧,随即涌上深深的羞愧与自责,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哽咽和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们…她们竟已来看过你了?我…我本该是头一个…头一个来的!倒叫她们…她们抢了先,替你尽了心…我…我算个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浓浓的懊悔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在陋室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洁净的蓝花白瓷碗。
宝玉小心翼翼地从污浊的铁吊子里斟出半碗暗红的“茶”水,递到晴雯干裂的唇边。晴雯如同久旱的禾苗忽逢甘霖,也顾不得咸涩古怪,就着宝玉的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竟将那半碗“茶”一气灌了下去!
宝玉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头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眼中的泪再也抑制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连自己这身子、这身份,此刻都成了虚无的累赘。
他俯下身,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趁着这四下无人的死寂,急急问道:“好晴雯…你…你心里有什么话,趁着没人,只管告诉我!我…我听着!”
晴雯喘息稍定,两行清泪却顺着枯瘦的脸颊无声滑落,她呜咽着,声音破碎而飘忽:“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熬着…挨一刻…算一刻,挨一日…算一日罢了…我原知道…横竖也就这三五日的阳寿…就该…该回那该去的地方了…偏偏…偏偏遇着了宝姑娘和云姑娘…菩萨心肠…硬生生又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几日…”
她空洞的目光扫过这四处漏风的破屋,嘴角扯出一个惨然的笑:“呵…这里…不是贾府…更不是我的家…我原不过是个浮萍…飘到哪儿…算哪儿…原以为…在贾府里扎了根…有了块落脚的地…也有人真心实意的护着…可如今…如今才知道…全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这…也是我的命数…我认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骤然迸发不甘的光,死死抓住宝玉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只有一件!我晴雯!是生得比别人齐整些!可我清清白白!从没起过那等下作心思去勾引谁!她凭什么!凭什么一口咬定我是个‘狐狸精’!我如今担了这坏名…眼见没了指望…不是我说后悔的话…早知落得这般下场…我当日就该大声反驳骂回去,说给她听也说给那些围着我指指点点的人好好听一听,这口气不骂出来,我便是死了也不甘心。”
才说完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狠狠堵了回去!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原本抓着宝玉衣袖的手猛地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芦席上,两只手已是冰凉刺骨!
“晴雯!晴雯!”宝玉吓得魂飞魄散,又是心痛如绞,又是焦急万分,恐惧攫住了他。他不管不顾地歪倒在炕沿的芦席上,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紧紧攥住晴雯那双冰冷的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肌肤时,晴雯的手却像受惊的蝴蝶般,猛地缩了回去,藏进了被子里!
这无声的拒绝,这细微的闪避,简直比万箭穿心还要让宝玉痛入骨髓!心窝子仿佛千刀万剐一般,眼泪落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来迟了?还是怪我没有护住你!”
晴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神里透出平静:“怪?我谁也不怪…原想着…临死前能见你一面…也算了了最后一桩心事…干干净净地走…”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套崭新的碗碟、那厚实干净的被褥,嘴角牵起悲凉的讥诮:“可宝姑娘和云姑娘…她们来了…她们给我请大夫…煎药…敲打我那兄嫂…给我带来这些过冬的物件…还替我点旺了这冷灶…云姑娘还悄摸摸的来看我好几回,每回还陪着我说上几句话,给我带了些我喜欢的零嘴儿。”
她的声音很轻,可这些字句却像铁针,一字一根,死死扎进宝玉心里,不停的搅动每一丝血肉。
晴雯喘口气继续说道:“我这才明白…原来…这世上也有人…是真心实意对我好的…我晴雯…原也不必…眼巴巴只指望二爷你一个的…更不必…哀求这世上任何人的护佑…谁护我…谁不护我…都是老天爷一早定下的…我又何必…痴心妄想…去巴望那些…本就不会护着我的人呢…”
说到最后这两三句,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积蓄已久的悲苦、委屈、绝望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宝玉听着这字字诛心的话,看着桌上宝钗湘云带来的、洁净得刺眼的新碗新被,再看看炕上瘦骨嶙峋、气息奄奄的晴雯——
而自己....两手空空而来,除了不值钱的眼泪和悔恨,除了给她到上一碗自己都咽不下的茶水,竟什么也没能带来给她!
什么也没能!!!!
巨大的羞愧和自责如同滚油般浇在心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更恨自己这金玉堆里养出的富贵身子,竟是如此无用,连一点人事都担当不起!
晴雯哭得浑身脱力,好容易才止住悲声,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了宝玉一把,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
“你走!快走罢!这腌臜地方…哪里是你这金尊玉贵的身子能待的?莫要…莫要沾染了晦气…你的身子…要紧…今日…今日你能来这一趟…我晴雯…便是立时死了…也不枉白白担了那‘狐狸精’的虚名一场了!”
说罢,她猛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宝玉一眼,只余下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那单薄脊背绝望的起伏。
晴雯那番字字泣血、诛心刺骨的话音还未落尽,只听“哗啦”一声,那打着补丁的粗布帘子猛地被人掀开!
多姑娘扭着水蛇腰,脸上挂着一种捕猎者般得意又暧昧的笑,一步三摇地晃了进来,那笑声像掺了蜜的刀子:“哟——!好一出主仆情深的体己话儿啊!啧啧啧,我在外头窗根底下,可都听得真真儿的了!”
她那双滴溜溜乱转的桃花眼,像钩子似的直往宝玉身上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和算计:
“我说宝二爷,您一个金尊玉贵的主子爷,放着那锦绣堆、温柔乡不待,巴巴儿地跑到我们这下三滥的下人房里来做什么勾当?莫不是…瞅着我年轻,有几分颜色,骨头也轻贱,就动了心思,特特儿跑来…‘调戏’我这活寡妇嫂子不成?”
最后几个字,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小刷子似的撩拨人心。
宝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撞破和露骨言语吓得魂飞魄散,脸“唰”地一下白了,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慌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作揖告饶:“好姐姐!亲姐姐!求您千万小声些!她…她到底服侍过我一场,如今病成这样…我…我不过是念着旧情,私下里来瞧瞧她…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多姑娘见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故意慢悠悠地点着头,拿腔拿调地笑道:“哎哟哟,怨不得府里上上下下都说咱们宝二爷是个‘多情种子’、‘怜香惜玉’的主儿呢!今儿个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未落,她竟猛地一步上前,那只带着廉价银镯子的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攥住了宝玉的手腕!
宝玉猝不及防,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多姑娘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地就把宝玉往那挂着破旧门帘的里间拖去!嘴里还咯咯笑着:“二爷别怕呀!想让我闭上这张嘴不嚷嚷?也容易得很!只要你…乖乖依了我一件事儿…”
说着,她已一屁股坐在里间那仅铺着破草席的炕沿上,手上猛地一用力,竟将猝不及防的宝玉整个儿拉进了自己怀里!
宝玉只觉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脂粉香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头晕眼花。更可怕的是,多姑娘那双穿着大红撒花裤的腿,竟像两条滑腻冰冷的蟒蛇,瞬间紧紧绞缠住了他的腰身!把他死死箍在怀中!
“啊!”宝玉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锅,一颗心在腔子里“咚咚咚”擂鼓般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急得满面紫涨又羞又愧,又惊又怕,又气又恼,只觉得天旋地转,语无伦次地挣扎哀求:“好姐姐!别…别这样!快放开我!这…这成何体统!”
多姑娘乜斜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看着怀中这玉面公子又惊又怕的可怜样儿,非但不松手,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染着蔻丹的手指,轻佻地刮了一下宝玉滚烫的脸颊:
“呸!装什么正经雏儿!府里谁不知道你宝二爷成日家在那些小姐丫头堆里打滚,最会做‘工夫’!怎么今儿个到了我这寡妇炕头上,反倒发起‘讪’来了?嗯?”那尾音上扬,带着赤裸裸的挑逗:“就让我试一试我们宝二爷的风流技如何?”
宝玉被她箍得喘不过气,又羞又急,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声音都变了调:“姐姐!好姐姐!快…快撒手!有什么话…咱们…咱们慢慢说!外头…外头还有老婆子…听见了…像什么样子!”
多姑娘闻言,笑得更加放肆,那箍着宝玉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外头那老货?早被我支使到园子门口望风去了!想让我放你?容易!乖乖从了我这一遭!要不然…”
她猛地凑近宝玉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就扯开嗓子嚷!嚷得整个院子四邻八方都听见!传到太太、老太太都知道!你宝二爷!偷偷溜到这寡妇屋里来‘私会’!到时候…我看你这张金贵的脸皮往哪儿搁!你这身子骨…禁得起家法板子几下?”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露骨,带着一丝窥破秘密的得意:“我刚才在窗根底下听了半晌,屋里就你俩…啧啧,原以为能听点‘掏心窝子’的热闹…没成想,竟是个‘各不相扰’的呆子!白瞎了这副好皮囊!我可不能像那傻丫头似的,担着个虚名儿还白白饿死!”
说着,她那只空闲的手竟不安分地就往宝玉的衣襟里深深的探了进去!
“姐姐不可!万万不可!”宝玉吓得魂飞天外,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挣扎,像条离水的鱼般拼命往外挣脱!两人正扭作一团,一个如饿虎扑食,一个似惊兔逃命,炕沿被撞得吱呀作响,破草席都蹭乱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窗外院子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请问——晴雯姑娘可是住在此处?”
多姑娘浑身猛地一僵,脸上那媚笑凝固,箍着宝玉的胳膊和腿下意识地一松,那探向衣襟的手也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宝玉只觉得身上一轻,那束缚感骤然消失!
他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从炕沿上弹开,踉跄着后退好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额头上全是冷汗,惊魂未定地看着同样变了脸色的多姑娘。
多姑娘则听到问话,疑惑得扬声应道:“正是正是!是哪位贵客?”
话音未落,竹帘一挑,先是一个穿着簇新锦缎袍子、身材斯文的中年汉子大步跨了进来。此人满面红光,一身豪商气派。
多姑娘心头一喜,暗忖道:“这等壮实汉子,虽说粗鲁了些,可那股子蛮横劲儿,比起方才那软绵绵、吓破了胆的宝二爷,不知要‘来劲多少倍!”她忙不迭地伸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整了整微敞的衣襟,正要扭着腰肢迎上去。
然而,她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目光便被那豪客身后缓步踱入的身影牢牢钉住!
只见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姿挺拔如修竹,竟比前头那壮汉还要高出半头。
他一身玄色暗云纹的贡缎锦袍,腰束犀角玉带,更衬得猿臂蜂腰,气度不凡。
往脸上看,端的是剑眉侵鬓,鼻如悬胆,一双丹凤眼狭长上挑,眼尾微微上翘,本该是极俊朗的样貌,偏偏那眸子里寒星点点,流转间似笑非笑,带着三分洞悉人心的邪气,七分久居人上的冷冽威严!
这阳刚与邪魅、俊美与煞气,竟在他身上奇异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又挪不开眼的男人气质。
这眉眼气度,正是那等教天下女子一见之下,便甘心沉沦、魂牵梦萦的梦中情郎模样!
多姑娘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轰”地一声自下而上,方才与宝玉纠缠时那点不上不下的燥热,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危险雄性魅力点燃,烧成了燎原之火!让她这飞蛾不顾一切的投了进去!
她浑身一颤,红唇一阵潮湿,双腿竟不由自主地酥麻,连呼吸都窒住了。一双勾魂眼此刻瞪得溜圆,眼珠儿都直勾勾钉在那人俊脸上,仿佛要将那身影吸进骨血里去!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好一个玉面郎君,能和他过上一夜,便是死了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