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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天下第二人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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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郓王赵楷平素里只随他父皇官家习那丹青妙笔,于其他一些琐事如王府护卫何曾上心?

  这群府中护卫,也多是些骄横惯了的世袭头衔,在京城就惯会倚仗王府的势要,作那飞扬跋扈的勾当。

  此刻听得大官人那边护卫聒噪,这边如何肯服软?

  登时便有几个护卫跳着脚,扯着嗓子嚷将起来:“赌便赌!老爷们怕你鸟!”

  “输了时,须得从爷爷们裆下钻过,学那王八爬三遭!”

  “正是!叫你尝尝爷们的威风!”

  只是这帮护卫,多在京城里靠着祖荫、赏赐混个名头,肚中墨水有限,市井粗话也学得不甚精熟。

  翻来覆去,不过“赌”、“钻裆”、“鸟”这几样村话,听来终究少些腌臜泼才的狠戾劲儿。

  赵楷在车内听得眉头微蹙,方待开言呵斥,那帝姬赵福金却早又从锦帘缝里钻出个粉琢玉砌的小脑袋来。

  她久居深宫,便是偶有溜出,也是前呼后拥,走马观花,何曾见过这等市井泼皮斗口的热闹?

  只觉心口突突乱跳,欢喜得紧,很不得立刻看出输赢来。

  一股子说不出的新鲜热辣直冲脑门,竟也顾不得身份,盯着大官人,拍着小手脆生生学舌道:“对极!对极!你们若输了,也须钻我们的……钻我们的裤裆!”

  大官人闻言,眼中笑意更浓,这女人虽说穿个男装,一看便知是女子,故意慢悠悠撩拨道:“公子好生爽利!只是……若你们输了呢?”

  赵福金正觉好玩,想也不想,张口便接:“我们也钻你的裤……”那“裆”字尚未出口,早被一只气得发抖的手从帘后伸来,死死捂住了她得檀口——不是那气得三尸神暴跳的郓王赵楷是谁?

  “再敢胡吣,立时送你回宫!”赵楷压着嗓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堂堂帝姬,与人赌钻胯?倘或输了,难道真个去钻?成何体统!”

  赵福金被他捂着嘴,唔唔两声,一双杏眼却骨碌碌转着,浑不在意,挣扎出来笑嘻嘻得说道:

  “三哥你也忒胆小了.....输了怕什么?只需亮出你我身份,他个五品小提刑还敢让我们钻胯裆,怕不立时唬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称“臣有眼无珠”、“罪该万死”……与宫里那些没脊梁的老货一般无二!

  旁边侍立的杨戬听了,喉结上下滚动,悄悄咽了口唾沫,心下打鼓:这小祖宗……莫不是在点老奴?难道老奴哪里做错了?

  赵楷听了她得念头,着实古灵精怪吃不了亏,但也得沉着脸斥道:“休得存此侥幸!金枝玉叶,岂能有此等下作念头!”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猛地掀开车帘,对着大官人方向遥遥抱拳,声音清朗带着威仪:

  “这位提刑大人,请了!非是下官多事,实乃济州方经战火,按我大宋律令,凡入城者,必得勘合文书、通关令箭,验明正身方可放行。”

  “这位守门的大人,风骨嶙峋,无半分阿谀之态,端的是铁面无私!真真是秉公持正、一丝不苟!”

  “大人虽有官身,恐也撼不动他胸中这煌煌律法纲纪!此等风骨,实乃我大宋法度之幸,社稷基石之固!”

  “为免有失官体,依在下浅见,这赌局……还是作罢为妙。”

  那大官人听了赵楷言语,面上那层油光水滑的笑意纹丝未动,他摆摆手:“不过几句顽笑话儿,值当甚么?既不是赌命搏财,伤筋动骨,权当……给这长夜漫漫解解闷儿罢了。”

  他眼风儿往赵福金那边一溜,顺水推舟道:“既然这位小公子兴致高,话已出口,咱们便依他所言,小赌怡情!”

  赵楷这边才刚把赵福金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按回帘子后头,那帘子“哧溜”一声,又被顶开了!

  只见那张绝色精致的小脸儿又探了出来,两颊因着兴奋泛着桃花般的红晕,一双妙目亮得惊人,唯恐天下不乱地脆生生嚷道:“对对对!就赌钻胯下!谁输了谁钻!”

  赵楷手慢了一步,愣是没捂住那张惹祸的小嘴,气得他眼前发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时寻根麻绳来,把这无法无天的小祖宗捆成个粽子,再塞进马车最里头去!

  心里只骂:一出皇城这丫头片子真真是压不住无法无天的性子?这等腌臜赌注也敢往外喊!

  “好!痛快!”大官人朗声一笑,双手抱拳,那动作带着几分江湖气,又透着稳操胜券的笃定,“君子一言!”

  赵楷还未说话,那帝姬赵福金在车里听得真切,立刻扯着嗓子接茬,声音尖亮,穿透夜色:“驷马难追!!”

  气得赵楷直摇头!!

  大官人嘴角噙着笑意,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平安,眼皮子几不可察地一垂。

  平安便心领神会。

  他立时抢前一步,挺直腰板,清了清喉咙,冲着那黑洞洞、高耸的城头,扯开一副公鸭嗓子,拔尖了调门喊道:

  “城上的听着!开门!有十万火急的军令在此!耽误了时辰,你们吃罪不起!”

  城垛后头,影影绰绰。

  好半晌,才见一个裹着件油光锃亮、补丁摞补丁破号袄的人影,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慢腾腾地探出半个身子来。

  夜风一吹,他冻得一哆嗦,身子又往回缩了缩,只露着半张蜡黄的脸。

  他缩着脖子,带着浓重的睡腔鼻音,懒洋洋道:“吵……吵什么丧?深更半夜,号丧呢?不开!规矩就是规矩!懂不懂?天王老子来了也白搭!没有枢密院画押、滴着兵部火漆的‘夜开符’‘勘合令’,想叫开这城门?嘿!趁早死了这条心,滚到旁边驿站猫着去,别在这儿聒噪!”

  话没说完,又是一个震天响的哈欠,眼泪鼻涕都快出来了。

  他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斜乜着眼,居高临下瞅着下头黑黢黢的平安,语带讥诮:“我说下头那位小哥儿,省省唾沫星子吧!你就是把嗓子嚎出血来,爷爷我也只当听个响儿!任你搬出什么三头六臂的官儿来,想夜里进城?门儿都没有!趁早滚蛋,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话音甫落,旁边马车里登时爆出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鸹,在寂静的夜里扎得人耳膜生疼。

  “哎哟喂!听听!都听听!”杨戬那特有的、带着太监腔的尖细嗓音拔得老高,充满了幸灾乐祸,“这才是铁面无私!”

  他笑声未歇,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子阴狠的兴奋:

  “小的们!都傻愣着作甚?还不赶紧把道儿亮出来?站好了!裤裆都给我岔开喽!等着贵人钻呢!”

  “钻!钻!钻他娘的!”

  “哈哈哈!爷爷的裆下宽敞,够你爬三个来回!”

  “磨蹭个鸟!快着点儿!让爷们开开眼,瞧瞧这钻裤裆的绝活儿!”

  “就是!别怂啊!是爷们儿就痛快点儿钻过去!”

  平安背对着这群聒噪的虎狼,身形纹丝未动,仿佛身后那震天的哄笑、恶毒的羞辱,不过是过耳蚊蝇。

  他只微微侧转半个身子,避开身后那些污秽的目光。

  手沉稳地探入怀中,不疾不徐地摸出一件物事。

  那东西黑黝黝、沉甸甸,在城头那点昏黄如豆、随风摇曳的灯笼光下,只显出一个模糊而沉重的轮廓,他抱着东西喊道:

  “上头那位大人!您眼力劲儿好,劳烦您……掌灯近前,仔细掂量掂量,看这块令牌……分量够不够开您这扇门!”

  声气不高不低,倒把城头上那惯会拿腔拿调的小吏唬得一怔。

  再瞧他手中那物,黑魆魆一块,在昏灯下瞧不真切,偏生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富贵气,小吏心头没来由地“咯噔”一跳。

  “娘的,装神弄鬼……”小吏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到底按捺不住好奇,骂咧咧地提溜过旁边一盏脏兮兮的“气死风”灯笼。

  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垛口,将那点昏黄摇曳的灯火死命往下凑,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扔下去瞧个真切。

  昏黄摇曳的光线落在那令牌上,只一瞬!

  小吏那双被眼屎糊得半开半阖的绿豆眼,霎时间瞪得滚圆!眼珠子险险要夺眶而出,死死钉在那令牌上!

  脸上那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的倨傲、懒散、嘲讽……顷刻间如同滚汤泼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喉咙里“嗬…嗬…”两声,活像被一口浓痰死死卡住,再开口时,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筛糠似的抖,急切得如同见了亲爹老子:

  “哎…哎哟!尊…尊驾!您稍待!稍待片刻!”

  他手忙脚乱,如同被火燎了屁股,慌忙从垛口顺下一个小巧的柳条吊篮,语速快得如同爆豆:

  “劳您大驾,把令牌,轻放篮子里!容我的再凑近灯,仔仔细细…细验看验看!这黑灯瞎火,鬼影幢幢的,小的眼拙,怕…怕一时走了眼,唐突了贵人!”

  平安稳稳当当放入那晃悠悠的吊篮里。

  “大人仔细验过。此乃一半凭信。城门开了,自然奉上另一半令牌,两边一对照,方是真物。”

  “是是是!明白!小的明白!是真物,定要看看另一半!”小吏点头哈腰,那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他一把将那吊篮攫住,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猛拽,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子阴风!

  城头上,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可这死寂,连喘口大气的工夫都不到!

  陡然间,城垛后面如同炸了锅!只听得一片压抑而混乱的鬼哭狼嚎。

  急促的脚步声,慌乱的甲胄碰撞声:

  “快!快他娘的!多点灯!把灯笼都点起来!”

  “哐啷!哗啦——!”

  “钥匙!开大锁的钥匙在谁裤裆里呢?!快找!!”

  “都他妈死人啊?!动手!快开城门!!”

  “快!快!点灯!多点几盏!”

  转眼之间,那扇开始还象征着王法天威的城门,竟在这深更半夜,伴随着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吱嘎嘎——嘎——”巨响,从里面被生生推开了一道黑黢黢的缝!

  那缝隙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扯着,还在“嘎吱嘎吱”地迅速扩大!

  方才那位“心如无私砣,面似铁面霜”、“任你皇亲国戚、天王老子也休想撬开城门缝”的铁面小吏,此刻从那刚裂开的城门洞里抢了出来。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凛然正气?

  几乎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开…开了!城门开了!!贵人久等怠慢,千万海涵!另一半信物呢?速速给我查验一番!”

  这城门楼子下头,方才还铁板一块、油盐不进,转眼间竟谄媚如狗、洞开大门!

  这变脸之快、之绝,便是那汴梁勾栏里最红的变脸戏子,也要自叹弗如!

  这一幕,活脱脱像一柄千斤重的无形巨锤,挟着风雷之势,“哐当”一声,狠狠夯在了远处马车旁那几位爷的心坎子上!

  郓王赵楷那份从容矜贵、天家气度,瞬间冻得比腊月的冰还硬!

  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那洞开的城门,嘴巴微微张开,连口鼻间的气儿都忘了喘!

  杨戬那尖酸刻薄、幸灾乐祸的鸭公嗓子,正叫唤到兴头上,被死死掐住了脖颈子,“嘎”地一声便断了根!

  那群方才还如狼似虎、聒噪着“钻!钻!钻!”、恨不得把裤裆都扯烂了的王府护卫们,此刻更是如同被阎王爷的勾魂笔齐齐点中!

  一个个眼珠子瞪得几乎要爆出眶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方才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渣都不剩!

  偌大的城门口,死寂一片,唯有那沉重的城门还在“吱嘎……吱嘎……”地呻吟着,声音刺耳,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们的愚蠢。

  唯有那马车帘子缝里偷瞧的帝姬赵福金,与众不同!

  她非但没有半分她皇兄和那老阉货脸上的错愕与惊惶,反而亮得惊人!

  小巧的鼻翼因为兴奋微微翕动,粉嫩如花瓣的唇瓣向上弯起,勾出一抹近乎雀跃的的弧度!

  好家伙!

  这男人可比宫里那些只会唯唯诺诺、低眉顺眼、木头疙瘩似的玩意儿……有趣多了!简直是个天上掉下来的“好宝贝”、“好玩意儿”!

  她甚至无意识地伸出丁香小舌,飞快地舔了舔因兴奋而有些发干的嘴唇。

  那眼神,活脱脱一个顽劣孩童,终于盯上了心仪已久、会蹦会跳的稀罕玩意儿,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如何把这新鲜出炉的“宝贝”弄到手里,再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把玩”个痛快!

  那大官人目光如同刷子般,慢悠悠扫过对面那群面无人色的王府众人,尤其在杨戬那张青白交替的老脸上停留片刻,这才拖长了调子,悠悠然开口道:

  “啧……啧啧…照这么看…咱们这场小小的顽笑赌赛,倒是我这边……侥幸拔了头筹?”

  话音落下,迎接他的,是比坟场还要死寂的沉默。

  夜风打着旋儿从洞开的城门里穿过,呜咽作响,仿佛也带着几分讪讪的尴尬。

  那群王府护卫,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恨不得把脑袋直接钻到裤裆里去,连喘气都只敢用鼻子眼儿,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郓王赵楷只觉得嘴里发苦,胸中憋闷,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定了定神,正待张口说几句圆场的体面话——他自己是断然不能去钻那腌臜裤裆的,便是他手下这些护卫,好歹也是王府的脸面,若真当众钻了……传出去,想都不敢想!

  可西么大官人却像是忽然泄了兴头,眼皮子都懒得抬,只把手懒洋洋一摆,如同拂去眼前恼人的蝇子,硬生生截断了赵楷那未出口的场面话:

  “罢了!罢了!“深更半夜,露水都下来了,谁耐烦跟诸位掰扯这点子腌臜账目?”

  他顿了顿,:“权当是……诸位欠着这一遭!记在账上便是了。山不转水转,改日若有缘再碰上,咱们再寻个乐子,兑了这账也不迟嘛!嘿嘿。”

  说完看了一眼杨戬,那两声“嘿嘿”,笑得杨戬心头直冒寒气。

  话音未落,他脸色一收:“平安!进城!”

  “得令嘞!”平安笑嘻嘻地应诺一声,故意慢悠悠踱到杨戬跟前,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听个真真切切:

  “您老这天寒地冻、露重风急的,直挺挺杵在这风口上……啧啧,活脱脱一根‘老棒槌’也似!可千万……仔细冻着了您老这金贵身子骨哟!”

  那“老棒槌”三字,咬得又重又慢,带着十足的侮辱。

  “你!你个小……”杨戬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在宫里宫外何等体面?何曾受过此等指着鼻子尖的奇耻大辱?

  尤其辱骂他的还是个不入流的狗奴才!

  那张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紫黑的猪肝色,一根兰花指,死死指着平安的鼻子——

  “滚开!好狗不挡爷爷的道儿!”

  “没卵子的腌臜货!滚边儿去!杵这儿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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