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如果明军没有前来,家主也是要切腹使陶隆房成为众矢之的的。”
“家主切腹之后,陶隆房定将顺势执掌大内氏的一切,尼子氏和毛利氏也依旧有可能趁虚而入,大内氏恐怕也依旧无法延续下去。”
“而明军的强大家主也已经看在眼中,他们若是想要石见银山,无论是陶隆房,还是尼子氏或毛利氏,甚至就连他们联合起来,恐怕也不会是明军的敌手。”
“这位弼国公明明可以明抢,却还是给了大内氏几个承诺,这就是大明白白送给家主的,是家主额外给大内氏子孙后代争取来的福荫。”
“只要大内氏可以延续下去,就一定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否则……恐怕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这也不是家主希望看到的吧?”
“……”
大内义隆自然听得懂家臣话中的利弊,理性也在告诉他,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切腹向大明谢罪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感性又在不断提醒着他,他不想死,尤其是经过刚才那一次中断的切腹之后,他已经开始怕死了。
若要继续切腹,他便需要提起比刚才大处数倍的勇气与决心,否则他真的下不去手了。
犹豫之际,大内义隆环顾其他的家臣和武士,带着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艰难的开口问道: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么?”
“……”
家臣和武士们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沉默就是他们做出的回答。
这其中是否有人打着“让大内氏延续下去”的幌子心怀私心,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因为鄢懋卿刚才说了,如果大内义隆拒绝切腹谢罪,他就会将这里的所有人灭口,然后宣称明军到来之前,这里的所有人就已经被陶隆房逼死了。
而他则会打着“为大内义隆平叛”的旗号,率领明军继续达成此行的目标。
所以大内义隆无论如何抉择都不会影响到大明的目标,只能决定这些家臣、武士以及大内氏族人的命运。
这对大内义隆而言,就是鄢懋卿故意安排的一场极为恶劣的类似“电车难题”的终极折磨。
他杀的不只是大内义隆的身,还有大内义隆的心。
“呵呵呵呵……”
面对众人的沉默,大内义隆忽然惨笑起来,笑的声音嘶哑,笑的神态疯癫。
鄢懋卿没来支援的时候,他要切腹。
鄢懋卿及时赶到击溃了叛军之后,他还是要切腹。
那么,鄢懋卿白来了么?
答案是:没白来。
因为在鄢懋卿到来之前,只有陶隆房和叛军想让他去死。
而在鄢懋卿到来之后,就连他最亲信的家臣和武士也都想让他去死了。
想到自己如今的绝境,大内义隆就忍不住发笑,想他一生戎马,不到二十岁时便已随父亲出征。
后来继承家督之位后,更是攻下北九州地区,接连灭亡了大友氏、少贰氏,就连尼子氏也在他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将大内氏的领地扩大了数倍。
他也曾是一代枭雄,他也曾傲视西国!
谁能想到临了,却落得了这么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家主?”
一众家臣与武士见此状况,皆是面色古怪的望向了他。
“你们……很好,不愧是我最亲信的人,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们,和陶隆房一样值得信任!”
大内义隆环视着他们,眼中浮现出一抹几近失智的癫狂与怨恨。
“这……”
一众家臣与武士顿时心惊,任谁都听得出大内义隆话中的反义,更看得出大内义隆的状态很不对劲。
下一刻。
“让开!”
大内义隆竟一把推开了他们,随后“噗通”一声跪在鄢懋卿面前,
“弼国公,我感受到了大明的善意,也感受到了大明天子的王道!”
“因此,我接受你的提议,我会继续进行切腹仪式,为我的家臣此前在‘争贡之役’中犯下的罪行谢罪,向大明和受害的大明军民谢罪!”
“我也会依你所言,在遗书中以大内氏家督的名义请求明军在石见国的驻扎维和,并请求大明在战时全权代替大内氏指挥作战。”
“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不情之请,请求弼国公务必成全!”
“欸?”
陶仲文和仇鸾还以为大内义隆需要犹豫很久,说不定要久到鄢懋卿命令伏波营将士助他一臂之力。
毕竟鄢懋卿不但是要的他的命,还要取走比他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尽管大内义隆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但这绝对是他这一生中面临的最重要的决定,没有之一,纵使此人的性子再果决,恐怕也很难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便作出决定。
“?!”
大内义隆的一众家臣和武士见状却不由的紧张起来。
结合大内义隆最后对他们说的那句反话,再结合他此刻那外露的癫狂与怨恨,这很难不让他们怀疑大内义隆即将做出一个超出他们掌控的决定。
“哦?且说来听听?”
听过了翻译之后,鄢懋卿则饶有兴致的做出了回应。
“我请求弼国公允许我的家臣和武士随我一同切腹,也由弼国公麾下的将领介错!”
大内义隆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显而易见阴狠与疯狂,
“这对弼国公你也同样有益处,倘若他们活着离开这里,日后一定有人无法保守今日的秘密,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
“而今日之事一旦泄露出去,再有人从中离间的话,也一定会影响大明与大内氏之间达成的合作。”
“这对于弼国公你来说,他们始终是一个不得不防的隐患。”
“而对于大内氏的子孙来说,也同样是会影响他们对大明误判犯错的存亡大事,一旦出现这样的问题,我今日的切腹便失去了意义,相信他们也一定能够理解我的苦心。”
“所以……为了弼国公,也为了大内氏,请弼国公大发慈悲,成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