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鄢懋卿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便彻底击碎了他心中的那点侥幸心理。
他此前的担心是对的。
大明比他想象的更加睚眦必报,大明也比他想象的虽远必诛,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现在,时候到了,有人来向他讨债了……
不过大内义隆依旧没有放弃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尽量避重就轻的道:
“陶真人,请你转告你们的弼国公,谦道宗设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于痛苦万分的背疽。”
“所以,在谦道宗设祸乱大明,杀害大明军民讨回倭国之后,你一边包庇着他,拒绝向大明交出贼首,一边还袒护着他,让他过了十余年的好日子,直到此人因病善终?”
鄢懋卿的目光与语气变得更冷,嘴角勾起的笑意却越发明显。
“咕噜……”
“咕噜……”
陶仲文和仇鸾二人见状则不约而同的咽了口口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们都见识过鄢懋卿这种状态下的笑容,这种笑容往往与“喂鱼”和“家眷”密不可分。
“弼国公,谦道宗设死的时候大半个背都已流脓生疮,坐不得也躺不得,时常哀嚎到半夜,倒也不算得到了善终……”
大内义隆却不明所以,还在试图纠正鄢懋卿的说法,尝试为自己开脱。
至于如今谦道宗设的牌位还列在大内氏的神社之中,每年还可以接受他与家臣的祭拜这种事,大内义隆自是半个字都不敢提,否则这恐怕与火上浇油无异。
结果话音未落,却见陶仲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沉吟着向鄢懋卿补充:
“谦道宗设……谦道宗设……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了是了,弼国公,贫道想起来了!”
“贫道此前曾作为国师随大内义隆前去大内氏的神社中祭拜,在列于神社的牌位中见过这个名字,似乎在家臣的排位中摆的还挺靠前!”
“弼国公,莫非当年制造‘争贡之役’的人就是此人?”
“若是如此,此人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还被大内义隆视作家族功臣,将牌位摆在神社中以供世代子孙祭拜,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倒也不怪陶仲文现在才说这些。
毕竟大内义隆和鄢懋卿此前对他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都从未提起过谦道宗设的名字,而他此前对这种不影响自己的人和事也素来没什么兴趣,自然不会去深入了解。
而现在,听到鄢懋卿和大内义隆不断提起这个名字,才终于帮他唤醒了一些不太深刻的记忆。
“神厕?”
鄢懋卿眉头微蹙,内心也被唤醒了一些不太好的记忆。
“是神社啦,他们将陈列家族和功臣牌位的地方称做神社,有点类似咱们大明的宗祠。”
陶仲文自然听不懂鄢懋卿从后世带来的词汇,还在认认真真的给鄢懋卿科普。
“呵呵。”
鄢懋卿冷笑一声,扭头看向面色更加苍白的大内义隆,又环顾大内氏的一众家臣和武士,
“现在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
大内义隆无言以对,一众家臣和武士也默默避开了鄢懋卿的目光。
“狡辩”这个词都出来了,再说什么也都已经被鄢懋卿定义为了“狡辩”……大明的语言总是这么博大精深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按理来说,我该下令将你斩首,将你的头颅带回大明传首九边,以儆恶劣小国之效尤才是,你已经失去了切腹的资格。”
鄢懋卿接着又道,
“不过大明天子素以王道治天下,我既为臣子也理应以天子为纲,所以我还是可以大发慈悲的允许你切腹。”
“非但如此,我还可以代表大明天子向你做出几项承诺,你们便感恩戴德吧。”
“其一,你切腹之后,大明依旧承认大内氏于西国地区的统治地位,将会帮助你的子嗣继承你的家督之位;”
“其二,如今你的领地叛军横行,为了帮助你的子嗣维持统治,大明将会在石见国划定区域驻扎维和军队,维护大内氏领地的稳定和平,不过修建军营的花费和驻扎军队的饷银需要由你们全部提供;”
“其三,你们的战术战法都已过时,一旦发生战事恐怕不敌,大明将会代替你们的将领亲自指挥作战,助你们赢得每一场胜利。”
“怎么样,大明的承诺是不是很仁慈?”
“你现在可以跪下谢恩,然后修书一封选定家督人选,继续切腹仪式了。”
“这……”
等听过了这番话,大内义隆望向鄢懋卿的眼神已经再次改变,一众家臣和武士亦是面色越发复杂。
虽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完全看透鄢懋卿这几项承诺中挖下的所有大坑,但仅是看出其中的一两处端倪,便已经足以令他们心底恶寒。
首先是继承家督之事。
如今大内义隆的亲生儿子才出生不久,还因此送走了此前的养子,那么唯一可以名正言顺的继承家督之位的就只剩下了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若大明承认并帮助这个子嗣继承家督之位,那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就注定只能成为傀儡,而且至少是长达十几年的傀儡。
在这期间,大内氏的政事究竟由谁做主,无疑是一件极为模糊的事情……
其次便是在石见国划定区域驻扎所谓“维和军队”的事。
他们都知道石见国有什么,哪里有一座银山,一座倭国最大的石见银山。
如果大明在石见国划定区域驻军,那么石见银山的归属权,无疑也将是一件极为模糊的事情……
再次便是这个作战指挥的事了。
一旦发生战事,大明还要代替他们的将领,亲自指挥他们的军队作战。
如此一来,大内氏的军事又究竟有谁做主,军队的归属权无疑也将是一件极为模糊的事情……
然后,大内义隆和一众家臣武士就见鄢懋卿又咧嘴笑了起来:
“当然,如果你们无法感念大明的善意……”
“只不过若是如此,我将会灭了你们所有人的口,对外宣称在明军前来支援之前,你们就已经被陶隆房逼死了。”
“然后再问问你们大内氏的宿敌尼子氏,或是野心勃勃的毛利氏是否愿意接受大明的善意,我想他们应该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