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听到这里,沈坤只觉得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不过麻的不是徐阶的神奇操作,而是鄢懋卿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什么“绝境中挤出一线生机”?
这分明是“绝境中将脖子钻进下一个准备好的套索”!
不论鄢懋卿如何再说的天花乱坠,沈坤也不是傻子,非但不是傻子,他还是与鄢懋卿同科的状元,自然不可能是愚钝之人。
他只看到,徐阶在鄢懋卿的设计下,一步一步从一个绝境进入另一个绝境,从一个又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中,寻找出其中绝无仅有的生机,然后不得不一头扎进去。
就这么说吧。
从开始到现在,别看徐阶做了许多选择,有许多神奇的操作,可是他有哪怕一步是自愿的么?
没有,一步都没有!
他可谓步步惊心,他可谓步步绝命!
如果这个人不是徐阶,只怕早就被鄢懋卿玩死了,甚至连死于谁的手中都一无所知!
沈坤也是看过话本的,他的小舅子吴承恩就很擅长编撰话本。
试问在话本中,哪一个厉害的反派被杜撰出来,不是为了衬托主角的强大,主角的智慧,主角的优秀?
现在的徐阶在沈坤心中,就是一个这样的反派。
他甚至怀疑鄢懋卿本来也不是在夸赞徐阶厉害,而是在变相的自卖自夸……
究竟是什么样的妖孽。
才能将徐阶这么一个心思缜密、才智过人、步步为营的奸臣,活脱脱逼成一个不顾安危、一往无前、忠君爱国的忠臣?
他沈坤也算是通古达今的博学之士,可是回顾所有史书,他也找不出哪怕一个像徐阶这么被动的忠臣!
再者说来,你以为这就完了么?
还远远没有!
鄢懋卿自己也说了,徐阶也只是又从十死无生的绝境中强行挤出一线生机,照样还是九死一生。
接下来徐阶要接受的考验还且多着呢。
浙江缙绅已经将他视作皇上手中的鞭子,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他毁去,也一定会竭尽所能破坏国策。
他只是暂时用那口棺材道德绑架了皇上而已,也仅此而已。
想要真真正正的活下去,想要得到一个善终,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而且作为皇上的鞭子,尤其还是变法之臣,从古到今得了善终的又有几人?
所以……
弼国公,这个徐阶究竟哪里得罪你了,莫不是考妣之仇有他的份?
可是据下官所知,徐阶似乎与那件事没有关联啊……
想到这里,沈坤忽然心虚起来。
反倒是他自己此前在调查鄢懋卿的考妣之仇时有些不地道,那些个被他处决的知府知县明明已经在临死之前提供了重要线索,他还出于私心试图向鄢懋卿隐瞒,还被鄢懋卿一眼就给揭穿了。
尽管鄢懋卿并未因此责怪他,还装傻一般不让他说出来,表示要自己慢慢去查,但这事的确是他愧对鄢懋卿……
所以沈坤没敢将这个问题问出口来,只是换了个话题道:
“若是如此,这‘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
他觉得鄢懋卿在这项国策和对待徐阶的事情上略微有些自相矛盾。
这一定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国策,自然不能不办。
可是如果顺利办成的话,却似乎又遂了徐阶的愿,反倒真让徐阶混成了名留青史的不世功臣。
“有些事情,我认为应该论迹不论心,这国策既是徐阶率先提出来的,又是他亲自于浙江推行,便配承受忠臣良臣贤臣之重,你觉得呢?”
鄢懋卿只摇头笑了笑,
“接下来我自然要继续尽力协助徐阶,确保国策顺利无虞。”
“你也回去筹备一下吧,最近几日浙江怕是很不太平,尤其是与江右商帮相关的地方,别让英雄营的将士掺和进来。”
“顺便也替我看紧了沈炼,别让他和锦衣卫掺和进来,否则大水冲了龙王庙可就不美了,明白么?”
“江右商帮?”
沈坤闻言微微一怔。
如今活跃于浙江的商帮数量众多,而最具影响力的自然便是纵观整个大明都颇为有名的“十大商帮”,江右商帮就是其中之一。
江右商帮,又名江西商帮,或是赣商。
顾名思义,这就是一个以江西地域为认同纽带的商帮。
这个商帮历史悠久,自唐朝时便已有了雏形,并于宋元时期逐步兴起。
自明朝建立之后,江右商帮依靠在漕运中占据的较高地位发展迅猛,如今已经形成了与晋商、徽商三足鼎立之势的庞大商业网络,坊间甚至有“无江右人不成市场”的说法。
而此时此刻,出身江西的鄢懋卿让英雄营和锦衣卫回避与江右商帮相关的地方,还说什么浙江很不太平,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
显然是决意不念同乡之谊,对江右商帮的商贾下狠手!
所以……
弼国公这是已经查出考妣之仇与江右商帮之间的关联了么?
是的,沈坤早就知道江右商帮参与了鄢懋卿父母遇害的倭乱事件。
当初鄢懋卿的父母上京,联系的就是出自江西的江右商帮,也是打算乘坐江右商帮的漕运船只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