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只能说前路一片黑暗。
他明白浙江的水有多深,明白浙江这些缙绅拥有怎样的能量,明白他们有多少阴暗的手段,也明白有些事一旦上了秤究竟有多重。
因此他也明白,接下来不得不一条道走到黑的他将会面临什么,大明又将面临什么。
现在的他只能活在中午,因为早晚一定会出意外。
谣言、弹劾、诬陷、民变、倭乱、走水……明的、暗的、白的、黑的,那些人甚至敢对付皇上和太子,何况他这么个户部右侍郎。
这个担子太重,绝不是他这样的肩膀担得起的。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担。
从现在开始他每喘一口气,每见一次太阳,都是已经额外赚来的了……
“呼——!”
一口憋在胸中的气终于喘了出来,徐阶挣扎着从沈炼怀中挣脱,随后艰难的挪动着瘫软无力的身子,像条蛆一样奋力向堂外爬去。
“徐部堂,你要去哪里,你先歇歇,我已命人去找医师了!”
沈炼不明所以,慌忙呼喊着这个在他心中无比敬重的硬汉徐阶,徐阶那像条蛆一样的背影在他眼中依旧高大的不像话。
“呼——!呼——!呼——!”
徐阶充耳不闻,依旧坚持爬着。
其实他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到胸中越发沉重的呼吸声,仿佛两个肺都长进了脑子里。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溺水者,他的眼中只有那片耀眼的彼岸。
“徐部堂,徐部堂!”
沈炼起身追了出来,他想扶起这个硬汉,让这个硬汉看起来体面一些。
“呼——!呼——!呼——!”
徐阶再一次挣脱了他,不顾一切的蛄蛹着前进。
终于。
当他将自己的脸置身于屋檐之外的阳光下时,他满足的停了下来,翻身四脚朝天,任由阳光直射在脸上,却死活不肯眯眼:
“呼——阳光,真是好刺眼啊……”
“……”
看着眼前的一幕,沈坤只觉得又惨又好笑。
弼国公就是有这个本事,连面都未曾露过,就让世间最为寻常的阳光都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奢侈品。
这个徐阶也真是的。
你要办实事就办实事,要做奸臣就做奸臣,非要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还在弼国公面前抖机灵。
现在好了,搬起沈炼砸自己的脚了吧?
……
彻底疯狂!
自那道圣旨下来之后,沈坤觉得只有自己还算是个正常人了。
继沈炼疯狂之后,徐阶比沈炼疯狂的更加彻底!
“还与他们废什么话,查的清就查,查不清就抓了再查!”
“他们这藏匿田地、逃避税赋的手段瞒得过旁人,休想瞒得过我,连我岳丈都能一眼看出其中的漏洞!”
“沈炼,你已经睡了一个时辰,速速起来随我办案!”
“你自己说的,生前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
“亏你还睡得着,难道你已经忘了父母妻儿的仇怨了么,你不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么?”
“三个月,只有三个月,我们剩余的时间不多了……”
“……”
反客为主了属于是。
沈炼居然有点跟不上徐阶的节奏,反过来成天被徐阶在后面推着往返于各个府衙县衙办事查案,就好像是在报复他前些日子的叨扰一般。
不过即使有了这道与“奏销案”一般无二的圣旨相挟,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地的事情办的也依旧不那么畅通无阻。
各地的知府知县和缙绅依旧在无所不用其极的阻扰清丈清查事宜,想方设法的钻空子扯制度。
这种情况下,徐阶和沈炼自是事倍功半,纵使有些成效,也断然不可能在圣旨中要求的三个月内完成清丈清查事宜,更不要说顺势将“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落地。
那么……
这些浙江的官员和缙绅难道一点都不怕到了期限之后,朝廷果真依照那道敕令,对整个浙江销爵、销官、销功名、销科举么?
“怕!他们怕的要死!”
这是鄢懋卿针对沈坤的疑惑做出的答复,
“但他们还想赌一把,赌皇上不敢不顾舆情冒天下之大不韪,赌皇上还会像以前一样受制于朝堂与祖制,赌皇上不能也不敢置社稷江山安定于不顾。”
“同时他们也已经在暗自筹备,一定会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制造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借此警告皇上不要乱来,逼迫皇上不得不做出退让。”
“他们自有他们的路径依赖,从古到今他们的手段其实都大同小异。”
“而我们要做的,则不仅仅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必须要懂得先发制人、克敌先机。”
“毕竟敌人在暗,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最好的防守永远是进攻……”
“……”
沈坤听罢之后略作沉吟,随即深以为是的道:
“弼国公,徐阶似乎与你有着相同的担忧,不过他更在意的还是他自己。”
“别看他命人备了一口棺材,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看起来好像已经抱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死志。”
“但其实他内里随时都穿着一件软甲,跟在后面运送棺材的几十名家仆,也都是他最近偷偷从华亭调集而来的自家青壮。”
“就连那棺材也并非是空的,里面藏了不少兵器,随时掀开棺盖便可将这几十名家仆武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