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如此，诸位以为如何……”
“不过！”
哪知话未说完，便听徐阶接着又张开牙齿上沾染着些许血迹的嘴打断了他，又补充说道，
“下官舍命牵头督办浙江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力求还田于民，还税于国，其中艰难险阻不必多言，下官纵使粉身碎骨亦将尽力克服。”
“但丈量与清查只是治标的手段，纵使量的再细，查的再清，若是国策不做更改，无法齐头并进，恐怕难以治其根本，如此不消几年过去恐怕浙江缙绅便又卷土重来，甚至可能变本加厉。”
“因此下官斗胆恳请内阁配合行事，尽快制定国策齐头并进，务求一劳永逸解决田赋弊病！”
“……”
夏言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徐阶这话似乎是要将他也拖下水，毕竟他现在是内阁首辅，要求内阁配合就是要求他来配合。
不过话再说回来……这说不定是一个致仕回乡的好机会？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何更改国策，要知道这玩意儿可不是一朝一夕、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事情，必须仔细研究、朝议利弊之后才能定夺，否则只怕反倒弊大于利。
于是夏言沉吟着道：
“事关国策，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尚需从长计议……”
“不必！”
徐阶再一次打断了他，此刻双腿竟不再软麻无力，从地上爬了起来正视夏言与一众“鄢党”天罡星道，
“下官早有替国家革新旧弊、为皇上分忧之心，怎奈此前蹉跎二十余载，始终人轻言微，不得效力机会！”
“今日趁此时机，下官便将心意和盘托出，斗胆请皇上与诸位上官且听一听议一议，不敢妄自称大，只求抛砖引玉！”
“下官心中之策，不过八字而已：”
“摊丁入地，地丁合一！”
“此策的核心，便是将历代相沿的丁银均摊入地亩，自此废黜百姓丁税，纳入田亩按占有田亩数目征税，由一省统筹均摊或州县分别均摊。”
“如此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
“此举既可解决地丁分征带来的赋役不均的弊端，又可有效减轻无地和少地农民的赋税负担，还减少了地方官吏任意加税虐民的可能。”
“！！！”
夏言闻言怔住，瞳孔微微缩动。
郭勋、朱希忠、张溶、严嵩、严世蕃和高拱等人亦是眼睛微微瞪大，纷纷对徐阶刮目相看。
在座就算不是朝廷高官，也拥有远超常人的见识，此前或多或少都曾考虑过田地税赋方面的问题，毕竟这对于无法征收商税的大明来说，就是无可争议的国家命脉。
因此只听到“摊丁入地，地丁合一”这八个字，他们便已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核心所在。
也正因此，他们也更加容易理解这八个字的精妙之处！
不过若鄢懋卿在此，只会比他们理解的更深。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八个字还可以简化一下，简化成近两百年后推出的“摊丁入亩”政策。
这个政策针对的正是“富者田连阡陌，竟少丁差，贫民地无立锥，反多徭役”的问题。
并且有后世数据表明，“摊丁入亩”政策虽然依旧具有局限性，人治之下执行的依旧不够彻底，但也的确是有利于贫民而不利于官绅地主的国策，不知给多少穷人卸下了沉重的枷锁，铲除了多少官员的摇钱树，对当时的社会经济，特别是对资本主义萌芽的发展，起到了十分积极作用。
同时，鄢懋卿也只会比夏言这些人更加惊讶。
因为他也实在无法料到，竟然有人能够提前近两百年提出“摊丁入亩”政策，而且提出这个无异于掘了大明缙绅祖坟国策的人，居然会是徐阶这个比严嵩父子还有过之无不及的巨贪！
果然！
忠臣要办事，就要比奸臣更奸。
而要论整治贪官污吏，只有真正的贪官污吏才下手更绝，更能摸准七寸！
不过要是再仔细分析一下史料，鄢懋卿其实也没必要对徐阶此刻展现出来的“才学”感到太过意外。
因为徐阶好歹也是张居正的老师，哪怕拟定先帝遗诏都带着张居正一起的老师。
据史书记载，徐阶其实最精通的就是经邦济世的学问，张居正考中进士入庶吉士之后，跟随徐阶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在这方面的理论与思想基础，几乎都是在这个时期打下的，徐阶可谓功不可没。
甚至就连后来从政的过程中，张居正之于高拱，也像是徐阶之于严嵩的风格如出一辙。
始终内抱不群，外欲浑迹，相机而动……说白了玩的就是老阴比那一套，一边示弱一边静待对手犯错误，再伺机发动致命一击。
因此徐阶极有可能就是一只猫老师，而张居正则是一头虎学生，未必得到了徐阶的全部真传……
然而下一刻。
“好一个摊丁入地，地丁合一！”
令徐阶倍感意外的是，夏言竟并未如他料想的那般极力推脱，竟还满面红光的拍手称赞起来，
“你既敢舍命牵头督办浙江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之事，老夫又何惧力推此等利国利民的国策，与你齐头并进？”
“你大可安心，此策老夫当连夜敲定细节上疏请皇上圣裁，不会忘了在奏疏中署上你的名字，使皇上知道你有如此赤诚之心，助你将功赎罪！”
“你只管专心做好自己所言之事即可！”
“至于推动此策将会面临的压力，还有将会背负的骂名，老夫一肩担了又有何妨？”
“？？？”
其余众人闻言立刻又惊诧的望向夏言，眼中尽是陌生。
咱们鄢党的“魁”字是不是有毒？
不然你俩一个天魁星及时雨，一个地魁星神机军师咋能都疯癫至此，都不打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