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夏言的目光,黄锦却是面不改色,全然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态。
因为他也实在猜不透皇上此举究竟何意……
就在这时。
“诸位上官,诸位同僚,下官虽非什么完人楷模,但自问此生也从未做过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中,徐阶早已越听越是心惊,却也越听越是迷惑,终是按捺不住又硬着头皮乞求道,
“诸位开口闭口皆是将下官抄家诛族,最轻都是将下官打入诏狱,查封所有家产,下官究竟是犯了何事,竟如此罪大恶极?”
“就算诸位要处置下官,也该给下官一个对质的机会,让下官死的明明白白!”
徐阶欲哭无泪,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玩坏了。
不带这么玩的,事关自己身家性命的事,自己却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办事的啊?
你们“鄢党”还守不守规矩,还讲不讲武德,还遵不遵律法?
皇上你看看他们“鄢党”,他们已经无法无天了啊!
这究竟是皇上你的天下,还是他们“鄢党”的天下啊……
……
最终,徐阶也没有看到那几页纸上的内容。
不过在一众“鄢党”天罡星暂时停止讨论处置事宜,对照纸上的内容展开的诘问中,他终于还是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
而随着诘问内容的渐渐深入,徐阶也已经出现了眩晕和耳鸣的症状。
“陷害……这是陷害!”
徐阶早已直不住身子,感觉魂魄都已经脱离了身体,浑身上下都没有了知觉,如同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却还不忘头朝养心殿后殿的方向伏着,
“恳请君父明鉴,这是有人陷害臣下,欲置臣于死地……”
“四年前那场水灾,臣虽的确正在华亭丁忧,水灾中死者近万,臣与岳父家中也的确在灾后用低价购置了许多田地。”
“但臣可以用全家性命起誓,臣从未做过毁堤淹田、淹没村落之事,那场水灾是因松江府位置本就特殊,自古以来便是水灾多发之地,而那一年上游突降暴雨,吴淞江与运盐河又多年未曾疏浚引起。”
“君父,臣是冤枉的……”
虽然口中喊着冤枉,但徐阶却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
毕竟那场水灾已经过去了四年之久,无论是检举他的人,还是他自己,都不可能拿出确切的证据证明自己的说辞。
事实也确实如此,沈炼如今收到的检举证据,也只有一些主观的人证和供状,很难从客观角度切切实实的坐实徐阶毁堤淹田、淹没村落的罪行。
“如此说来,你首先承认了你在灾情中趁人之危,低价购置百姓田地,侵占华亭百姓利益的事实?”
朱希忠顺势接过话茬,再次逼问。
此前在京城权贵侵占百姓利益只是中清退过不法所得的人,此刻说起话来就是硬气。
你也别问朱厚熜后来究竟有没有如数归还,还与他分了账,你就说他清退过没有吧……
“臣……”
徐阶在眩晕和耳鸣中脑子混乱,此刻却也只能强撑着,两者相害取其轻的道,
“罪臣承认此事,罪臣家中田产因此扩大了八倍有余,罪臣的亲属与岳父亦购置了许多田地,其中有大量都挂在了罪臣名下逃避税赋。”
“罪臣有罪,此罪不容辩驳,愿将这些田产全部清退,贬职罢官亦是咎由自取。”
“但毁堤淹田、淹没村落之事,却绝对是有人陷害于臣!”
夏言又在一旁看着徐阶的眼睛,正色问道:
“你空口无凭,此事又是利大者疑。”
“你既是嘉靖二年的进士,混迹朝堂已二十余载,应该明白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若你无法拿出具有说服力的证据,无论事实如何也都百口莫辩,没有人会在意你究竟是否被人陷害,只会在意你会受到何种惩罚。”
“朝廷若不严惩你,朝廷便会失去民心与公信。”
“鄢党若不严惩你,鄢党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可明白我在说什么?”
“……”
众人闻言心脏都是微颤,他们心里其实都明白,夏言这番话才是真正说到了关节所在。
世上有些事情就是如此,有时真相其实并不重要,人们只会相信人们愿意相信的,而无论是他们这些官员,还是高高在上的皇上,都只能被“民意”裹挟着被迫做出选择。
所以这件事对于徐阶而言。
无论是否是被人陷害,都已陷入了难以回旋的死局。
这是无解的阳谋,将军!
徐阶此刻心头亦是被一片彻骨的寒意笼罩,事到如今他怎会还认不清现实?
现在他已经成了一枚弃子,整个东南都已经抛弃了他,却还要榨干他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甚至要让他赔上徐沈两家所有人的性命!
至于是因为什么……
他现在唯一能够想到的,除了岳父沈锡牵扯上的那场“田晃”骗局,就只剩下了那部新版的《鄢党点将录》。
徐沈两家因此受到了大量怨恨,又承受了有心之人的离间计,终于使他自绝于东南!
然而他又怎甘心就此轻易认命?
看着眼前的一众“鄢党”天罡星,这里有内阁首辅,有三大国公,有手握西厂特权的詹事府官员……还有此刻可能就在后殿中旁听的皇上。
徐阶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此刻他已没有了退路,唯有递上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正式加入“鄢党”才是唯一的活路!
于是沉默了半晌,徐阶忽然抬起头来,张开因咬牙太过用力、牙龈渗出血来的嘴道:
“下官无法在此事中自证,只好请以实际言行自证!”
“江南缙绅趁灾兼并百姓田地之事何止华亭一县,又岂止徐沈两家,各府各县皆是如此,故才有江南‘豪民有田不赋,贫民曲输为累,民穷逃亡,故额顿减’之说,此为国匮民穷之根源!”
“下官提议以浙江为试点,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还田于民,还税于国!”
“此乃利国利民之头等大事,下官愿将功赎罪,牵头督办此事,纵使粉身碎骨亦绝不退缩半步!”
“若此事不能办成,罪臣甘愿抄家诛族,以成全朝廷之民心与公信,再无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