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世道,还真就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想想徐海见识过的事情吧。
远的不说,就说他的叔叔徐铨。
徐铨跟随同乡汪直出了海,做起了走私违禁货物、杀人越货的海贼,不说是有多风光吧,作为汪直的船团团长之一,那肯定也是吃香的喝辣的。
而徐海自己,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但却只能跑来虎跑寺出家为僧,过着见不着油星的清苦日子。
还有这虎跑寺的虎跑泉。
即使此前的脚夫不敢说,永果禅师也不敢说。
鄢懋卿又怎会看不出来,如今那调水符的买卖其实是掌握在布政使司手中,确切地说应该是掌握在布政使蒋正初手中。
如果没有他的首肯,甚至是直接参与,那售卖调水符的商铺又怎会开在布政使司斜对角?
而这门生意的获利……大头也绝对不会在虎跑寺这些和尚手中,因为售卖调水符的钱根本就不过他们的手,他们在整个环节中最多也就相当于一个伙计。
若非如此,徐海又何须私卖泉水,助永果禅师尽早筹集出修缮寺庙的款项?
虎跑寺又怎会还是现在这副残破的模样?
鄢懋卿觉得,徐海有过这样的经历,见识过这样的事情,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就不奇怪了……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的这种行为就已经算是走私吧?
虽然不是违反国家禁令,出海走国家的私,但也已经是在钻布政使司的空子,走布政使司的私了。
所以距今近十年后,徐海一经加入徐铨的船队,才能那么快进入角色,又是黑吃黑,又是烧杀抢掠,又能在短时间内扯起一杆大旗,成为可以与汪直分庭抗礼的大海贼?
只是可惜了他那一身过人的才能与天赋,全都用错了地方……
“欸?”
见鄢懋卿居然是这个反应,永果禅师不由一怔,忧愁的脸上又多了一抹疑惑。
心说这人不是新任浙江巡抚的家仆么?
他怎么也如此大逆不道,还称赞起普静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来了?
难道就不怕传入他家老爷耳中,回头受到老爷惩罚?
再者说来,自古便是官官相护,如今他家老爷来浙江当了巡抚,从官职上来说应是与布政使平起平坐,想来不久之后,也将参与到虎跑泉生意的利益分润中来。
那普静私卖泉水的行为,动的便也是他家老爷的利益不是?
这家仆现在难道不该是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么?
其实若非是听说这位新来的巡抚老爷与徐海多少有些同乡之谊,哪怕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些话他也是不会轻易说与外人听的。
否则徐海要承受的,只怕便不是挨他一顿棒喝那么简单了……
毕竟这个弟子虽有妄语妄念,但好歹也是对他这个师父、对虎跑寺也是一片好意。
若非如此,他定会将其驱摈出寺,这样对他、对虎跑寺、对徐海应该都不是坏事……
“住持,不瞒你说,我最喜欢的他那句‘旁人做得,和尚做不得?’,简直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只不过……”
鄢懋卿笑着笑着,却是忽然话锋一转,面色也随即冷了下来,
“……我能不能顺便打听打听,在这虎跑泉的生意中,布政使司与你如何分账,你究竟能从中得到什么?”
“这……”
永果禅师觉察到气氛不对,眼中浮现惊疑之色,立刻闭上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