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工作室规模不大,自创立以来便鲜有问津者,核心成员在现实的生计压力下早已各奔东西。吴忧看中的,是他们自主研发的尚未引起业界足够重视的一套核心图形算法与建模软件。
因为在他的前世记忆里,这家工作室及其核心技术,将在三年后被工业光魔、维塔数码等巨头依赖的软件供应商欧特克(Autodesk)看中并收购,其精华部分被整合进著名的Maya软件,使其三维建模与渲染能力得到质的飞跃。
收购完成后,吴忧对该软件进行了彻底的底层代码解析与备份,同时,他脑海中的超级人工智能正在进行更深层次的推演与优化升级。
他计划不久后返回国内,一方面实地考察,选择合适的城市建立属于他自己的,面向未来的尖端视觉特效公司。这将不仅仅服务于他的电影,更意在撬动整个技术行业。
五月底,吴忧搭乘的航班降落在BJ首都国际机场。舷窗外,熟悉的灰蒙蒙的天空和广袤的华北平原,《杀死那个石家庄人》的旋律在脑海中回荡起来。唉,阵痛。既是蓝天染上尘肺,又是工人被强制截肢。
来接机的是姜闻。这爷们开着一辆霸气的黑色切诺基,戴着墨镜,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军绿色夹克,靠在车头上,看见吴忧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上前就是一个结实的熊抱。
“哟!咱们的国际大导演总算凯旋啦!”
“少来这套,”吴忧笑着,“我这是找你取经来了。你那套东西,学校里可学不着。”
两人也没多客套,上了车,姜闻直接方向盘一打,奔着宣武牛街就去了。找了一家门脸儿破旧但味道绝对正宗的回民馆子。小小的包厢里,烟火气氤氲。
桌上摆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白水羊头肉,配着椒盐碟子,还有几样清爽的凉拌小菜。酒是高度的红星二锅头,倒在粗糙的玻璃杯里,清澈凛冽。
几杯烈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吴忧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构思中遇到的困惑娓娓道来,如何用影像隐喻社会的撕裂,如何让个人的悲剧折射阶层的固化,如何在夸张的妆容与举止下,保有角色内核的真实性与感染力,如何平衡左派思想的表达与商业类型的叙事节奏。
姜闻听得眯起了眼,手指夹着烟,时不时弹一下烟灰。“魔幻现实主义?嘿。”他呷了一口酒,开始滔滔不绝。他从符号的运用讲到空间的营造,从台词的双关谈到剪辑的韵律,结合他自己在《鬼子来了》、《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实践,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吴忧听。他没有丝毫藏私,仿佛遇到了难得的知音,要将满腹的才华与经验倾囊相授。
“……你得记住,甭管你想表达多深的玩意儿,首先不能太露。思想是骨头,但不能露出来硌着观众。得把它化在血肉里,藏在皮毛下。”姜闻说到兴头上,直接用筷子蘸着酒,在油腻的桌面上画起了他觉得挺不错的分镜头草图。
昏暗的灯光下,烟雾缭绕,两个对电影怀着近乎偏执热忱的男人,一个倾心相授,一个凝神静听。思想的碰撞激荡出无声的火花。一顿朴实无华的晚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吴忧只觉得茅塞顿开,许多纠结已久的节点豁然开朗。而姜闻,也因为这番酣畅淋漓的交流,面色潮红,眼中放光,比喝了琼浆玉液还要痛快。
离开喧嚣的餐馆,夜晚凉爽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吴忧坐进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飞速变化的京城夜景,内心渐渐沉静下来。《小丑》的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方向已然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