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优下午赶到试镜地点时,大部分角色的初步筛选已经结束。加里·马丁办事老道,他圈定出的每个备选演员,无论外形气质还是履历,都与角色颇为契合。
吴忧浏览了一遍名单和简短录像,感到满意。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马丁,让他也获得一些掌控项目的参与感和满足感。
看完最终名单,吴忧随口问道:“加里,我介绍过来的那个女孩,签约手续办妥了吗?”
马丁耸了耸肩,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没有。我让她们在隔壁的休息室里等你。”他招手叫来一名助理,“带吴导去三号休息室。”
吴忧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走廊,推开了一间小型休息室的门。
室内,刘小丽正端着一杯咖啡,眼神有些飘忽地望着窗外。刘奕非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捧着一本书专注地看着。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见到是吴忧,立刻站了起来。
吴忧示意她们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们对面。他单刀直入地问:“我听加里说,你们没有签署合同。是对待遇方面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刘小丽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和难堪。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欲言又止。
吴忧心下明了,起身道:“这边有个咖啡机,我去煮杯咖啡。刘女士,要不要一起过来,我们再聊聊?”他又对刘奕非说,“茜茜,你就在这里再看会儿书,我和你妈妈说几句话。”
刘奕非乖巧地点点头。
吴忧和刘小丽前一后来到旁边的茶水间。吴忧找出咖啡豆,倒入磨豆机中,机器发出均匀的嗡鸣。他背对着刘小丽,一边操作,一边语气平淡地问:“为什么没有签约?这里没几个人能听懂中文,你但说无妨。”
刘小丽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尴尬,她压低声音,艰难地开口道:“那位马丁先生派了一位名叫安德森的制片人来和我们谈合约。说实话,吴导,我对片酬多少真的不是很在乎,只要能有机会就好。但是……但是他明确提出,要我陪他过一个晚上,他才同意签约。”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当时就告诉他,我们是吴导您亲自介绍过来的。他听了之后,态度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也没有松口。他只是对我说在好莱坞,很多事情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即便是吴导指定的人,想要拿到角色,也得遵守这行的规矩。我……我不肯答应,他就回去跟马丁先生说和我们没谈拢。马丁先生就让我在休息室等您过来了。”
吴忧闻言,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所谓的大导演,面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用?”
刘小丽急忙辩解:“没……我没有这个意思!吴导,您千万别误会!”
“不,你没误会。”吴忧的语气依然平静,“安德森说得没错,这在好莱坞是常态,甚至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你看到的那些光彩照人的童星,她们背后获取的资源,很多都是用类似的方式,由她们的监护人交换来的。”
他直视着刘小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而这,还算是比较文明的一种。还有更肮脏、更赤裸裸的,可能需要你们母女二人……共同奉献,才能打动某些手握资源的人。”
刘小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仅仅半天时间,吴忧用最血淋淋的方式,亲手撕开了好莱坞那层华美的外衣,将内里狰狞的獠牙,毫无缓冲地展露在她的面前。
吴忧继续道:“我今天上午见到你们时,你脸上的神情,有忐忑,有惶恐,有受宠若惊的兴奋。但唯独缺少决心,以及对这片名利场应有的敬畏之心。”
“这里是全世界最容易制造名利神话的地方,同时也是最能悄无声息地吞噬掉一个人所有尊严和希望的炼狱。这里的许多派对,私下里都充斥着对未成年人的觊觎和玩弄。”
吴忧的声音陡然加重,“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准备好了,要把你的女儿带进这样一个圈子里吗?”
刘小丽感觉自己呼吸困难。双脚发软,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要靠扶着旁边的料理台才能站稳。她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对未来美好的幻想,在这一刻,被无情地碾碎。
吴忧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她自己从那巨大的冲击和恐慌中挣扎出来,做出最终的选择。
眼前这个女人,绝不简单。她能独自带着年幼的女儿远渡重洋来到北美,并设法嫁给一名当地律师,成功为女儿获得了美国国籍。
前世的她,为了女儿回国发展,她又果断地第二次离婚。回国后那个围绕着她们母女的陈姓富商,不论是出于对母亲还是对女儿的企图,最终都被她巧妙地周旋利用。
吴忧想签下刘奕非,是看好她未来的巨大商业价值,而不是想成为第二个被吊着胃口的翘嘴冤大头。
他将研磨好的咖啡粉装入手柄,压实,连接到咖啡机上。高温高压的水流穿透咖啡粉,萃取出的浓郁褐色液体缓缓流入杯中,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他轻轻用手指弹了一下洁白的瓷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这声响,仿佛带着某种警醒的力量,将刘小丽从浑噩的状态中惊醒。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所有郁闷和恐惧都置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