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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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
那时候他十二，窦唯二十四。
那天窦唯在摇滚圈已经小有名气，吴忧是个跟着大孩子满处打架的半大孩子。追一个落单的棒槌追了几条胡同，最后误把窦唯家的玻璃连同他的头都给砸破了。
知道砸错了人，第二天就过去道歉，才知道自己砸的人叫窦唯，是个破唱歌的。
再再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虽然这朋友的关系有点奇怪，窦唯从来没把他当小孩看，他倒是想跟着学音乐。可惜耳朵和嘴巴都不争气，听不准，也唱不准。
后来吴忧上了大学，开始拍东西，窦唯的音乐路也越走越偏。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了，但只要见面，还是那种感觉，不用说话也不尴尬，想说就说，不想说就闷着喝酒。
车开到窦唯住的院，吴忧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传达室边上。九月底的天气，早晚已经有点凉，窦唯就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吴忧把车停在他面前，推开车门。
窦唯没说话，上车，关门。
车开出小区，吴忧才开口：“中午吃饭没？”
“不饿。”
“那直接回去。家里有酒，还有几个凉菜。”
窦唯点点头，靠在副驾驶上，眼睛望着窗外。
吴忧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瘦了。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些，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脸上带着那种说不出来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有事的那种。
他知道窦唯最近经历了什么。
五月份那事儿闹得挺大。窦唯因为《新景报》卓伟那几篇报道，跑到报社要见人，被拦着不让见，情绪一上来，砸了电脑电视那些办公设备。这还不算完，几个小时后，他又带着汽油，点了一辆车。然后自己打电话报警，进了天桥派出所。
九月份法院开庭审理。吴忧帮着请的那几位律师确实下了功夫，在法庭上反复强调那几篇报道的问题，虚假新闻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律师甚至把吴忧在《奥普拉秀》上说过的一些话拿出来当佐证：关于媒体责任，关于流言和诽谤，关于媒体暴力和网络暴力等。
但窦唯这人太光棍了。
自首之后，所有行为他全认。警察问什么，他答什么。该砸的砸了，该烧的烧了，他认。律师想帮他争取点什么，他不配合。最后判决出来，跟上一世大差不差。免于刑事处罚，赔了些钱。
不一样的是他的处境。
吴忧在开庭前发了篇博客，没否认窦唯做错了事，砸东西烧车确实错了，这没什么好洗的。但他把矛头对准了那些不负责任的媒体。他一条条列了那几篇报道的问题，引用了相关法规，甚至翻出了过去十几年香江媒体那些烂事：诋毁张国容的，包庇谢停封的，捕风捉影编故事的。证据都贴在后面，一条条清清楚楚。
之所以瞄准香江媒体，是因为这件事情少不了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或许这不是那位天后主动授意的，但绝对是她的经纪人为了保证她的正面形象而给窦唯使的绊子。这种烂事她们干的不要太多。包括后来的潘岳明也是如此，姓梁的帮着董白莲联系香江媒体给潘岳明扣屎盆子，要不是卓伟爆出董白莲的烂事，潘岳明就被直接按死了。
那篇博客发出来之后，舆论风向确实变了。
《新景报》为首的那几家，后来公开道了歉。报道窦唯这件事的时候，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往死里踩。负面影响被压到了最低。香江媒体也熄了火，他们恨不得天天套吴忧的麻袋，但没办法，被他揭了老底，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但窦唯自己的状态，没那么容易好。他多数时候还是自己跟自己别扭。无论是音乐上，还是生活里，还有经济上，他完全可以过的更好，但他就是别扭。
车开到吴宅，吴忧带着窦唯来到后院的花厅。
花厅是个半开放的地方，三面都是落地窗，正对着后院那片小竹林。
吴忧提前让人准备了酒。几瓶白的，几瓶红的，还有几瓶啤酒。凉菜是酱牛肉、拍黄瓜、花生米、还斩了半只鸭子。都是下酒的东西。
两人在窗边的小几两边坐下来。
吴忧先给窦唯倒了杯白的，自己也倒上。端起杯，对着他举了举。
窦唯端起杯，一口闷了。
吴忧也跟着闷了。
然后就是沉默。窦唯不说话，吴忧也不说话。就是喝酒，吃菜，碰杯，再喝。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斜过去，竹影一点点拉长。
不知道喝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更长。窦唯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仰着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真TMD操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