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忧微笑着充当向导,引着迪特沿着一着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缓缓而行。穿过月洞门,绕过紫藤架藤架,脚下的路径时宽时窄,景致时敞时幽。迪特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参观一所住宅,更像是漫步在一座活生生浓缩了中国古典美学精华的博物馆之中。
行至临水的“喂鱼亭”,此亭半悬于水面,以珍稀楠木构筑,雕饰精美而不显俗艳。二人凭栏而立,俯瞰水中那群色彩斑斓、悠然自得的锦鲤。阳光下,鱼鳞闪烁着红、白、金、黑交织的光芒,与碧水、青石相映成趣。
“Eddy,”迪特由衷地赞叹,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惊艳,“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你的房子,不,你的这座园林,是我平生所见最为美妙的居住艺术。”
“我在我在欧洲看过许多恢弘的城堡,在日本体会过静谧的庭院,但没有一处,能像这里一样,将自然、建筑与人文气息如此完美地融为一体。它不仅是住所,更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故事。”
吴忧听着迪特的赞美,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他伸展了一下修长的身躯,动作随意而放松,仿佛真的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为了这块能让自己身心彻底放松的方寸之地,确实耗费了我不少心血。”吴忧的语气带着一种耕耘者收获时的坦然,“说到底,图的就是个‘舒服’二字。让自己住得舒心,让朋友来了觉得惬意,便是它最大的价值所在。”
他话锋微转,转,目光扫过亭外的叠石流水,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其实,拍电影于我而言,亦是如此。构建一个故事,搭建一个场景,就如同营造这座园子。核心的‘景’或许就是那么一个主题,一个人物,但如何呈现,如何引导观看者的视线和情绪,却大有学问。”
“就像这园子,你站在不同的位置,换一个角度,看到的景致不同,内心的感受和领悟也会随之变化。电影亦然,关键在于你给予给予观众怎样的视角和路径,去探索故事的内核。”
迪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非常有见地的比喻,Eddy。这让我对你即将展示的新作品更加期待了。”
两人离开喂鱼亭,移步至一间敞亮花厅内落座。此处窗外正对着几株姿态舒展的柿子树。厅内陈设典雅,同样是以名贵红木打造的明式家具,线条简洁流畅,韵味十足。
吴忧亲自动手,开始烹水沏茶沏茶。他的动作娴熟而富有仪式感,流程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东方美感。顷刻间,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事实上,迪特,”吴忧将一盏一盏橙黄透亮、香气浓郁的茶汤轻轻推到迪特面前,“在我这部新电影《小丑》中,思想的解放程度,走得要比之前的任何作品都更远,也更彻底。”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极具穿透力,“坦率地说,我个人情感上是倾向于柏林的。柏林的精神气质,它对政治、对社会边缘群体的关注,某种程度上与《小丑》想要探讨的内核存在共鸣。”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迪特的反应,继而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但是,我也必须承认,我和我的团队存在着一些顾虑。你知道,树大招风。以我目前的年龄,如果再拿下金熊奖,就意味着我包揽包揽了欧洲三大电影节的最髙奖项……”
“这虽然是荣耀,但也必然会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我的合作伙伴担心,柏林那边,会不会有一些非艺术层面的力量,出于各种复杂的考虑,刻意地对我的作品进行打压?毕竟,创造一个太过年轻的大满贯纪录,似乎是很多人不愿见到的局面。”
迪特·考斯里克端起那盏小小的茶杯,指腹感受着紫砂传来的温热,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他轻轻呷了一口茶汤,任由那复杂而醇厚的岩韵在口腔中弥漫。他心中了然,吴忧所说的绝非空穴来风。
事实上,在他此次动身前来华国之前,电影节内部以及欧洲电影圈的某些保守势力,已经有人或明或明或暗地向他传递过信息:如果可以争取到《小丑》在柏林首映,可以考虑给予仅次于金熊奖的其他重要奖项,比如最佳导演银熊奖、评审团大奖等等,以示对其艺术成就的认可。但是,最高的荣誉——金熊奖,最好不要轻易授予吴忧。
原因无他,欧洲三大电影节——戛纳、威尼斯、柏林,虽彼此独立,存在竞争关系,但在维护欧洲电影艺术的整体尊严和话语权方面,却又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它们共同构成了世界艺术电影的殿堂级标杆。纵观影史,能够集齐这三座电影节最高奖项的导演,屈指可数,截止目前,也仅仅只有三位传奇人物达成了这一伟业。
罗伯托·罗西里尼、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罗伯特·奥特曼。创造一个如此年轻的大满贯得主,对某些秉持传统阶梯论的人来说,步子迈得实在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