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们绕过营地边缘的一处土坡时,一支骑兵从侧前方横切出来,大约一千余骑,列着紧密的阵型,甲胄整齐,兵器齐整。
这是梁屈葱留下的断后部队。
他们挡住的是温禾追击的道路。
温禾只看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三个字:“冲过去。”
战马在他胯下猛地加速,袁浪和许怀安紧跟在左右两侧,身后的飞熊卫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紧跟着他。
两支骑兵在旷野中猛然撞在一起,铁器碰撞的声响混着马匹的嘶鸣和士卒的呐喊,瞬间把晨光切碎成一片片混乱的光影。
飞熊卫没有减速,他们从正面楔入敌阵,马刀和长槊在阵列中挥舞翻飞,把对方的阵型从中间撕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温禾一槊挑翻一个挡路的吐谷浑骑兵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骑,甲胄比周围的士兵精良许多,手持一柄长柄弯刀,直直地朝温禾这边冲来。
那人速度很快,目标明确,显然是认出了温禾是这支骑兵的主将。
他手中的弯刀高高扬起,带着风声朝温禾的侧颈劈来。温禾侧身避开,那刀锋从他肩头划过,削掉了他肩甲上的一块皮。
温禾稳住身形,手中马槊回刺,那人也反应极快,用弯刀的刀背格开了槊锋。
两人交错马匹,又在几步外同时勒马掉头。
那将领再次催马冲来,弯刀的攻势比方才更猛,一刀接一刀地压下来,温禾连挡了三下才勉强稳住,虎口被震得发麻,对方的力气比他大不少,出刀的角度也很刁钻。
温禾咬着牙架住第四刀的时候,余光看到袁浪正从侧翼冲过来。
那将领也看到了袁浪,他猛地收刀,回身挡了一记袁浪的马槊。
温禾在这间隙里稳住了身形,他看了一眼那将领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马槊,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偷袭!
他趁着那将领正和袁浪缠斗的间隙,策马从侧面绕了过去,马槊自下而上地捅向那人的肋部。
他没有用全力,因为他的力气本身也不够。
槊锋撞在对方的甲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温禾的手腕被反震的力道震得发麻,他听到了甲片崩裂的细碎声响,但槊锋没有刺穿进去,只是把那将领从马背上撞得歪了一下身体。
那人失去平衡,在马鞍上晃了一下,没能抓住缰绳,整个人歪向一侧,翻下了马背。
他在落地前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马鞍,但手指滑脱了,整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试图爬起来,可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两把横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两侧。
那个吐谷浑将领骂骂咧咧的,用着别扭的汉语骂着无耻。
温禾都没看他一眼。
战场上说什么光明正大,那是蠢。
“拿下。”
温禾说。
两个飞熊卫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用绳索捆住了。
那之后的战斗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温禾跟在袁浪身后,保持着大约一个马身的距离。
每当袁浪与一个敌将交手、把对方压得后退或露出破绽的时候,温禾就从侧面或后方策马赶上,马槊精准地补上一击。
第一回,袁浪和一名吐谷浑百夫长缠斗了七八个回合,那百夫长已经被逼到马背一侧,温禾从侧翼杀出,一槊把他捅死。
第二回,袁浪正面迎上两名敌骑,他左右各挡了一刀,温禾从他身后绕出,马槊刺中其中一人的马鞍,那人重心不稳翻了下去,温禾顺势横扫,把另一个从侧面扫落在地。
第三回,第四回,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
袁浪在前面顶着敌将的攻势,温禾从侧面或后方补刀。
几轮下来,袁浪赫然发现自己明明对付了不少敌人。
可是算了算,却发现自己好像一个人头都没拿下。
他不由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温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县伯。”
温禾正在把槊尖上挂着的一片甲片甩掉:“嗯?”
袁浪迟疑了片刻后,只能说一句:“县伯勇武。”
温禾笑了一下,把马槊横放在马鞍前:“哪里哪里。”
袁浪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倒地的敌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见状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苦笑。
一旁的许怀安向他投去了安慰的目光。
温禾倒是脸不红心不跳,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那些正在溃逃的吐谷浑骑兵已经跑出去了一段距离,队列散乱,旗帜歪斜,有人甚至把兵器都丢掉了。
他重新握住马槊,朝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追上去。”
飞熊卫齐声应喏,马蹄再次扬起尘土,朝着西南方向追去。
梁屈葱伏在马背上,风迎面灌入他的领口,耳边是马蹄踏过干硬土地的沉闷声响和身后越来越远的喊杀声。
他不敢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条通往枹罕镇的道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到了枹罕镇,他就能收拢残兵,重新站稳脚跟。
前方的路在晨光中笔直地延伸出去,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干枯的草丛,再远一些的地平线上已经能够看到枹罕镇城墙的模糊轮廓了。
那轮廓在晨雾中显得灰蒙蒙的,像一道低矮的阴影伏在地面上。
梁屈葱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在土路上打了个旋,几乎把他甩下马背。
他身后的吐谷浑骑兵也纷纷跟着勒马,马蹄在干硬的土路上划出一片凌乱的痕迹,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土。
队伍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终于停住了。
晨光中,一支不到三百人的骑兵静静列阵。
他们的甲胄上沾满了血和尘土。
他们就好像是从血池中出来的一般,所有人,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伤。
可他们却好像全然没有感觉,每个人的眼中,只有凶光。
他们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不急不躁。
梁屈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里怎么会有唐军?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三日前他留下三千人去攻打枹罕镇,枹罕镇不过两百守军而已,轻而易举就可以拿下。
可如果枹罕镇被拿下。
这里又怎么可能还有唐军出现?
难道枹罕镇没有被拿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三千人马怎么可能拿不下一个区区两百人驻守的小镇?
一个区区小镇怎么可能挡得住他手下三千勇士!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在心中反复地问自己。
他的脸色白了一阵又青了一阵。
就在这时,前方那支骑兵中有一骑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手中的长槊横在马鞍前,指着梁屈葱发出一声怒吼!
“大唐河州折冲府都尉苏烈在此!”
梁屈葱身后的吐谷浑骑兵在听到那句话后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可马蹄没有往前迈出一步。
一名吐谷浑将领惊惧的猛然瞪圆了双眼,他口中发出一声哽咽,身体猛地一颤,在马背上晃了一下,突然向后一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周围那些吐谷浑将领顿时慌了。
这人……好像被吓死了!
这……
而就在他们对面的苏烈突然举起手中的长槊,朝身后挥了一下。
“杀!”
那不到三百人的骑兵齐声发出一声长啸。
目露凶光,宛如虎狼。
他们举着马槊,发起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