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已经看到,元日大宴之上,四方蛮夷俯首帖耳,齐声赞颂大唐仁德。
日后史书上定然也会赞颂他辅佐陛下,安抚四方,开创盛世。
“启禀尚书,这礼单已经拟定完毕,您再审阅一遍,若是没有问题,属下就去安排人准备赏赐之物了。”
一个属官躬身说道,语气恭敬。
唐俭放下狼毫笔,拿起礼单,得意地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语气傲慢。
“不必了,老夫亲自拟定的礼单,岂能有问题?你下去吧,务必尽快准备妥当,不能误了元日大宴的大事。”
“喏。”属官躬身应道,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几乎是哭着喊道。
“尚……尚书!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
唐俭眉头一皱,不悦地呵斥道。
“天塌了不成?”
“尚书,是塌天大祸啊!”小厮哭丧着脸,扑到案前,浑身发抖。
“高阳县伯温禾……带着几百上千百姓,拿着棍子,一路喊着抓卖国贼,往皇城这边来了!现在眼看就要到承天门了!”
“什么?!”
唐俭猛地站起身,案上的笔墨纸砚被他扫落一地。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愤怒。
“黄口小儿!竖子猖狂!”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破口大骂。
“他还在禁足!谁让他出府的?谁给他的胆子,敢煽动百姓,围堵皇城?!”
小厮急忙继续说道。
“百姓越聚越多,现在已经有上千人了!”
“造反!这是谋反!”
唐俭气得拍案怒吼,心胆俱裂。
他怎么也没想到,温禾那个黄口小儿,竟然真的敢如此放肆煽动百姓,围堵皇城。
这就是谋逆大罪!
“来人!来人!”
唐俭厉声大喊。
“立刻派人去皇宫,向陛下禀报,就说温禾煽动百姓,意图谋反!”
“是!是!”
几个手下连忙应声,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皇城各衙署。
尚书省之内,房玄龄正在审阅公文,听到下人来报,顿时脸色一变,放下手中的公文,快步走出公廨。
温禾疯了!
这竖子彻底疯魔了!
中书省,温彦博惊得目瞪口呆。
‘怕是太原那边知道消息,要重新考虑是否让嘉颖回归宗祠了。’
‘胡闹啊,实在是胡闹啊!’
不过他心中虽然责备,但还是起身朝着公廨外走去。
李靖这边刚刚上任,正在处理事务,听到消息后,眼神一凝,当即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向着承天门而去。
工部阎立德听到消息后愣了片刻,随即一脸苦笑,连连摇头。
“嘉颖啊嘉颖,你真是不出则已,一出就要闹翻整个长安城啊!”
他叹了口气,也快步走出工部,朝着承天门方向而去。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小不了,他必须去看看。
一时间,皇城之内,各衙署的官员,纷纷被惊动,一个个快步走出公廨,朝着承天门方向涌去。
大家都知道,今天这承天门,必定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
与此同时,鸿胪客馆之内,各国使节的住处,早已乱成一团。
夷男得到消息时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唐俭派人送来的赏赐清单,笑得合不拢嘴。
清单上,写着两万贯钱财,五千石粮草,还有大量的盐铁茶帛,甚至还有几匹上等的丝绸和几面精致的水晶镜。
“哈哈哈!大唐皇帝,果然慷慨!”
夷男笑得满脸褶子,对着身边的臣属说道。
“有了这两万贯钱财和五千石粮草,今年冬天我们无忧了。”
身边的臣属也纷纷附和,一个个脸上满是欣喜与得意。
“可汗英明!大唐皇帝如此看重咱们薛延陀,多亏了可汗啊。”
“是啊!有了这些赏赐,咱们就能武装更多的士兵,统一草原,我们将彻底取代东突厥!”
夷男得意洋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心中充满了憧憬。
他觉得,这一次来长安,真是来对了,不仅得到了大唐的认可,还得到了这么多丰厚的赏赐,可谓是满载而归。
可这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彻底僵在脸上。
一个亲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可汗,不好了!长安城里出事了!高阳县伯温禾带着上千百姓围了皇城,说是要抓卖国贼,还说不准给我们赏赐,若是谁敢去拿便问问是否能抵挡的住大唐的铁骑!”
“什么?!”
夷男大吃一惊,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骤变。
“那位高阳县伯,闹这么大?”
夷男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看向身边的亲信,声音发颤。
“他这般违抗大唐皇帝的圣旨,大唐皇帝……会杀了他吧?”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谁也说不准。
他们虽然听说过温禾的名声,知道他是大唐皇帝面前的红人,却也没想到,他竟然敢如此放肆。
沉默片刻,一个幕僚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可汗您忘了?咱们来长安之前,他便杀了一个郡王,可大唐皇帝,也只是罚他禁足了一段时间,并没有杀他。”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猛地砸醒了夷男。
夷男浑身一哆嗦,瞬间站起身,眼神惊恐。
他猛地一拍大腿,失声惊呼。
“陷阱!这是陷阱!好险!好险啊!”
身边的臣属一个个一头雾水,满脸茫然地看着夷男,疑惑地问道:“可汗,您……您这是何意?什么陷阱?”
夷男看着一群懵懂无知的手下,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庆幸。
“你们真以为,大唐平白无故,会给我们这么多钱财粮草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薛延陀在大唐眼里,不过是草原上的一颗棋子,他们掌控不了草原,但却可以自己扶持一个掌控草原的人,无论是薛延陀,还是回纥,或者是别的铁勒部落,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所以他们根本没有理由,花这么大的代价来讨好我们!他们又不是傻子!”
“可他们偏偏送了,而且刚送完那位极受大唐皇帝宠信的高阳县伯就立刻跳出来反对,不准给我们赏赐……你们想想,这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依旧一脸茫然,谁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还是刚才那个幕僚顺着夷男的话,失声叫道:“是试探!可汗,这是大唐皇帝的试探!”
“试探?”
众人纷纷看向幕僚,眼神里满是疑惑。
“没错!就是试探!”
“大唐皇帝,是在试探我们是不是贪婪无度!如果我们真的心安理得地收下这笔赏赐,大唐就会认定我们野心勃勃,贪得无厌,日后必定会视我们为心腹大患,像剿灭颉利可汗一样,剿灭我们薛延陀!”
“就好像当初的颉利试探我们一样!”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冰凉,脸上的欣喜与得意,瞬间被恐惧取代。
他们纷纷看向夷男,眼神里满是敬佩。
“好险!好险啊!幸好可汗英明,及时看穿了大唐皇帝的阴谋!”
“是啊!若是我们真的收下了这笔赏赐,日后,我们薛延陀,恐怕就要步颉利可汗的后尘了!”
“大唐皇帝……太阴险了!”
夷男脸色铁青。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赏赐清单,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喝道:“立刻备车,我要亲自进宫,向大唐皇帝请罪,表明心迹!”
一时间,鸿胪客馆之内,各国使节人心惶惶,一个个坐立不安。
薛延陀的举动,很快就传到了其他使节的耳朵里,不少人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夷男就认怂了?
还进宫去请罪?
你薛延陀也不过如此嘛。
不过倒是有一个人做出了和夷男一样的选择。
“备车,某要入宫!”吐蕃噶尔・东赞紧随着夷男朝着大兴宫而去。
与此同时,承天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今日皇城值守,正是尉迟恭。
远远看到黑压压一片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吼声震天,饶是尉迟恭这般身经百战的猛将,也不禁大吃一惊。
“戒备!列阵!弓箭手准备!”
守城的士兵们瞬间行动起来,纷纷拔出刀,搭上弓,整齐地列在承天门外。
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等到人群走近,尉迟恭看清领头之人是温禾,顿时一脸错愕,连忙快步走下城楼,大步朝着温禾走去。
他嗓门洪亮,远远就喊道。
“温小娃娃!你这是要作甚?!”
他一边走,一边扫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挤在人群里,一脸无奈的李道宗,眼睛瞪得更大了。
“任城王?你怎么也在这里?你身为宗室王爷,怎么能跟着温小娃娃胡闹?!”
温禾翻身下马,对着尉迟恭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却依旧坚定:“下官见过吴国公。”
尉迟恭回礼后,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在温禾和李道宗身上来回打量,语气急切。
“你们两个,太胡闹了!这承天门,是皇城正门,还不快带着人走,再晚,陛下追究起来,谁也救不了你们!”
他倒是不相信温禾真敢造反。
可眼前这架势,傻子都知道,今天这事,小不了。
温禾神色平静,语气坚定。
“吴国公放心,我们不闯宫门。”
温禾没那么傻。
他只不过是想把声势闹大了,又不是真的要谋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群情激奋的百姓,又看向承天门的方向,语气沉重。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那些卖国求荣的奸佞出来,给长安百姓一个交代,给大唐一个交代。”
“顺便,也让那些外邦使节看看,我大唐男儿,不是好欺负的!我大唐的尊严,不容践踏!”
随即温禾低声和尉迟恭解释了一番。
尉迟恭一听,眼睛猛地一亮。
“原来你小子是要坑唐俭一把啊。”
他早就对唐俭那些人的做法不满了。
一群腐儒,只会舞文弄墨,对外邦低三下四,拿大唐的血汗钱去讨好那些蛮夷,却忘了大唐的尊严,是靠将士们的刀枪打出来的。
温禾今天这么做,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你就在这儿站着!谁也别想赶你走!”
尉迟恭拍着胸脯,语气坚定。
“老夫陪着你!倒要看看,那些卖国贼,还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邦使节,敢不敢出来!”
说着,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喊道。
“都把兵器收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手!”
“喏!”
士兵们齐声应道,纷纷收起刀枪,却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李道宗在一旁看得一脸无奈,哭笑不得。
他怎么也没想到,尉迟恭这个火爆脾气,竟然也跟着温禾一起胡闹。
得,一个无法无天的少年,再加一个火爆脾气的吴国公,今天这承天门,想不热闹都难了。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陛下啊陛下,您可千万轻点发火,臣也是被逼的,臣不想被禁足啊!
此时,两仪殿内,李世民的怒火,已经快要将整个大殿烧毁。
李世民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
下方,内侍、太监、近臣,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着头,生怕被陛下的怒火波及。
整个两仪殿,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李世民沉重的呼吸声,和他压抑不住的怒火。
“混账!混账东西!”
上一次承天门外还有这么多人围堵,那还是在他阿耶率军进入长安的时候。
“他温禾是要谋反,让那竖子滚进来,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