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奉陛下旨意,前往高阳县伯府,提取太子殿下拍卖钱款,并请温禾调拨玻璃、香皂,以备元日赏赐番邦之用,可那温禾,非但拒不奉旨,反而口出狂言,辱骂朝臣,藐视朝廷!”
“哦?”
李世民眉头一蹙。
“他说什么?”
唐俭立刻添油加醋,将温禾的话复述一遍,尤其着重咬字加重了最后一句。
“他还说,他倒要看看哪个没卵子的敢答应!”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房玄龄、温彦博、长孙无忌皆是神色一僵。
站在一旁的代国公李靖,却是再也忍不住,嘴角狠狠一抽。
这话……
够狠!
够直白!
李世民也是一愣,随即又气又笑,额头青筋轻轻跳了跳,无奈摇头。
“这竖子,闭门思过还不安分,一天不惹事,心里就不舒服!”
嘴上虽是斥责,可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
唐俭见状,连忙继续进言。
“陛下!温禾目无君上,藐视朝纲,阻挠朝廷大政,若不严惩,何以服众?!元日招待四方番邦,乃是彰显我大唐天可汗威仪的大事,万万不能因这竖子阻挠,坏了国家大事!”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李靖忽然上前一步,对着李世民躬身拱手,声音沉稳有力。
“启禀陛下,老臣以为,高阳县伯所言,虽粗鄙刺耳,却并非没有道理。”
“四方蛮夷,向来畏威而不怀德,我大唐刚刚北伐大捷,破灭东突厥,正是扬威之时,若是太过厚赐、太过怀柔,反而会让他们觉得我大唐软弱可欺,心生轻视,厚赏或许能换一时表面恭敬,却换不来长久臣服。”
唐俭立刻转头,厉声反驳。
“代国公此言差矣!我大唐乃天朝上国,理应胸怀宽广,彰显大国雅量!国与国邦交,若只靠刀锋相向,那岂不是要年年征伐,天下永无宁日?国虽大,好战必亡,难道代国公忘了?”
这话,直接上升到了“好战必亡”的高度。
房玄龄在一旁微微点头,显然也认同唐俭的观点。
“朝廷连年征战,如今确实需要休养生息,以怀柔安抚四方,避免再起刀兵。”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温禾那竖子,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主。
那笔钱,他既然说了要替太子保管,就绝对不会松口。
他这个皇帝,总不能真的强行派人去高阳县伯府抢钱吧?
真把那竖子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就在这时,中书令温彦博上前一步,躬身开口。
“陛下,臣有一计,之前北伐东突厥,我军缴获了大量牛羊、财物,一直存于府库尚未分发,不如,将这批缴获之物,挑选一部分,赏赐给四方番邦使者,既不用耗费国库钱财,也能彰显天恩。”
这话一出,李靖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那些战利品,当初早已说好,要分发给北伐有功将士作为奖赏。
如今拖延数月未曾发放,若是再拿出去送给蛮夷,必定会寒了三军将士之心!
可他刚要开口反对,却忽然瞥见御座上李世民的脸色,微微有些不对劲。
李靖心中猛地一动。
今日陛下召集他们几人,原本是要谈论尚书右仆射的人选。
杜如晦病重,卧床不起,右仆射之位悬空已久。
朝中上下,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位置必定是温彦博的。
温彦博是中书令,资历深厚,看似十拿九稳。
今天看这意思,陛下好像更属意他。
想通这一层,李靖心中再无顾虑,不再顾忌温彦博的颜面,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当初陛下早已许诺,要赏赐给有功之臣,若是将其送给蛮夷,必定会寒了军心!”
“代国公此言,未免危言耸听!”唐俭立刻厉声反驳。
“如今草原诸部诚心归心,正是我大唐收拢人心之时,作为宗主国,岂能吝啬这点财物?”
李靖寸步不让。
“那也不该寒了军心!”
“好一个寒军心!”
唐俭冷笑,故意曲解其意。
“代国公此言,莫非是说,若是没有这些奖赏,我大唐将士,便要心生不满,甚至谋反不成?!”
“你!”
李靖勃然大怒,气得须发皆张。
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唐俭却故意恶意曲解,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房玄龄与温彦博站在一旁,沉默旁观,没有开口。
“够了!”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李世民猛地一声沉喝。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李世民脸色沉冷,目光扫过众人。
“突厥战利品,不能动,那是将士卖命换来的,必须全数分发给有功将士。”
李靖心中长长松了口气。
陛下,终究还是圣明的。
唐俭脸色一白,不敢再反驳,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沉声道。
“既然国库艰难,便从内帑削减用度,再让民部想方设法凑集一部分钱财。元日赏赐,不能少,但也不能铺张浪费。”
房玄龄见状,立刻上前谏言。
“陛下英明,臣有一议。可按照诸番邦亲疏远近、实力大小,拟定不同等级的赏赐,薛延陀、回纥等可赏赐从厚,高句丽、新罗次之,百济、倭国再次一等,如此一来,既节省开支,又能挑起辽东诸国之间的竞争之心,便于我大唐掌控。”
“此法甚好。”
李世民当即点头。
“就按房卿所言,由唐俭拟定详细礼单,务必做到等级分明,恩威并施。”
“臣,遵旨。”唐俭无奈,只能躬身应下。
此事,就此定下。
李世民目光一转,落在李靖身上,神色忽然变得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哀伤,缓缓开口。
“克明病重,卧床不起,朕日夜忧心。然朝中不可无相,国家不可无人辅佐。”
“药师,你战功赫赫,沉稳持重,深谙治国之道,可敢担尚书右仆射之重任,为朕分忧?”
轰!
这话一出,一旁的温彦博瞬间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呆立原地,彻底傻眼。
他万万没有想到,板上钉钉的右仆射之位,竟然最后落到了李靖头上!
李靖心中激动,却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李世民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陛下器重,委以国之重职,老臣惶恐不安,唯恐有负圣恩!”
“药师不必谦逊。”
李世民语气诚恳。
“放眼朝中,无人比你更合适。”
李靖深知,朝廷高官任命,需行三辞三让之礼,不可直接接受。
他再次躬身,语气坚定。
“请陛下收回成命,老臣才疏学浅,不堪相位,恳请告退!”
这是姿态,也是规矩。
李世民自然明白,微微点头:“朕意已决,三日后大朝会,正式下诏任命。”
“……臣,遵旨。”
三日之后。
大朝会上,李世民便宣布了李靖为尚书右仆射的任命。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
谁也没想到,军方第一人李靖,竟然一跃成为百官第二,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高阳县伯府内,温禾接到消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李靖能上位,对大唐,对军方,对未来布局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很快,府外便送来一份请柬。
李靖设宴,庆贺升任右仆射,特意邀请温禾赴宴。
只可惜,温禾还在禁足之中,不得擅自出府。
他也不遗憾,当即让周福精心准备一份厚礼,又让李恪、李泰两人,以他学生的名义,亲自登门代他祝贺,以示敬意。
事情刚安排妥当,府门外再次传来通报。
李道宗来了。
他一来就大大咧咧的拿走了温禾烤的羊肉串,然后坐在那吃了两串后,才想起来说正事。
“唐俭那老家伙,是真敢花钱啊!”
温禾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礼单!”
李道宗放下茶盏,一脸震惊。
“唐俭拟定的那份元日赏赐番邦的礼单,总计价值足足一十五万贯!”
“多少?!”温禾猛地一怔。
“一十五万贯!”
李道宗重复一遍,依旧心有余悸。
“这还只是赏赐的礼物钱,不算宴席、仪仗、舞乐、供给等其他开销!”
“我大唐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道宗冷笑一声。
“据说那些番邦使者得知之后,一个个欣喜若狂,昨日在给代国公庆贺的酒宴上还歌颂陛下仁德圣明。”
“陛下龙颜大悦,一连多喝了好几杯,兴致极高,当场下旨,赏赐唐俭一百户食邑!”
温禾缓缓抬起头,目光微微眯起。
“陛下很高兴?”
李道宗没有察觉他神色的异样,还在点头感叹。
“那是自然!十几国使团,个个交口称赞,一口一个圣皇,陛下身为天可汗,如何不高兴?”
“一个使团,少说也能分到几千贯的赏赐,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温禾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眼神凌厉如刀,咬牙切齿。
“就特么为了一句‘圣皇’,花出去整整一十五万贯?!”
“陛下还高兴?!”
“唐俭那个老王八蛋,他竟然还得赏赐?!”
李道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愕然瞪大双眼,一脸茫然:“你……你这是又怎么了?不过是些赏赐而已,陛下高兴也是应当……”
“刀!”
温禾没理会他,猛地转头对着外面厉声怒喝。
“来人!拿我刀来!”
李道宗一愣,下意识问道:“你拿刀干什么?练武消气?”
“练个屁!”温禾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某现在就去礼部,活劈了唐俭这个卖国贼!”
“啥?!”
李道宗瞬间吓得猛地站起身,一把死死拉住温禾。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你现在还在禁足之中,陛下亲口下令,无事不得离开府邸!你现在持刀冲去礼部,那是抗旨不遵,是闯天大的祸啊!”
温禾猛地甩开他的手,冷哼一声。
“陛下说无事不得离开,可现在,唐俭老贼祸国殃民,掏空国库讨好蛮夷,这就是天大的事!”
“唐俭这是在卖国!”
话音落下,温禾不再犹豫,直接转身,对着府内厉声高喝:
“玄甲卫何在?!”
“集合!”
“随某去礼部!”
“某倒要看看,今天哪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敢来拿这十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