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却没有说话。
江升继续低声道。
“只是……我大唐天兵神速,北伐大军一出,势如破竹,短短数月便生擒颉利,灭东突厥,吐谷浑人尚来不及反应,阴谋已然破产。”
“如今,天柱王在国内处境极为被动威望大跌,吐谷浑王慕容伏允已将天柱王疏远厌弃。”
李世民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做戏罢了。”
“慕容伏允老奸巨猾,他这是拿天柱王当幌子,暂时稳住国内,也想麻痹朕。”
“以为这样,朕便没有出兵吐谷浑的理由?”
吐谷浑扼守河西走廊咽喉,屡屡侵扰边境,阻碍大唐西进之路,无论从地缘、商贸、还是安全角度,迟早都是要打的。
只是现在,大唐国力尚未完全恢复,需要休养生息。
李世民也不指望他回答,挥了挥手:“继续说。”
“是。”
江升连忙应声。
“札子上还说,黄监事处理完河西一线事务,已在返回长安的路上,预计三五日即可抵达。”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语气稍稍放轻:
“陛下……黄监事在札子末尾,还附了一件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正活动着肩膀,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直说。”
“是。”
江兴躬身道。
“黄监事说,他查获一名试图私自出境的僧人。”
“僧人?”李世民微微挑眉。
“正是。”
江兴点头。
“此僧俗家法号叫玄奘,是洛阳净土寺出身,自言自幼崇佛,有感中土佛经残缺,立意前往天竺,求取真经。”
“百骑司查验过,此人并无细作嫌疑,也未与外邦私通,只是一心西行求法。黄监事觉得其实蹊跷,便暂时将人带回长安,听候陛下发落。”
李世民听到天竺二字,原本随意的眼神,骤然一凝,脚步,也下意识停了下来。
他对僧人、佛经、求法,没有半分兴趣。
让他心神一动的,是天竺。他还记得三年前温禾和他说过,天竺、真腊、环王、扶南这四国的土地很适合种水稻。
一年可三熟啊。
一年三熟的稻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粮仓永满,意味着百姓无饥,意味着国祚长久,意味着大唐可以真正做到国富民强。
那是比金山银山更让他心动的东西。
可这份心动,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深的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不行。
大唐刚刚打完东突厥,士卒疲惫,国库空虚,民力需要休养,根基需要稳固。
至少一两年之内,不宜再动大的刀兵。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李世民终究还是按捺住了那份躁动,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罢了。”
“一个僧人求法而已,既无细作嫌疑,也无勾结外邦之实,便不必为难。”
“你传朕旨意,告知黄春,待他回京,将那僧人好生安置,若无其他问题,便放了他。”
“喏。”江兴躬身应下。
事情就此暂时揭过。
可江兴刚刚退到一侧,殿外便传来内侍低声通传:
“陛下,礼部尚书唐俭,在外求见。”
“宣。”
片刻之后,唐俭身着紫袍,步履匆匆走入立政殿,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
“臣,唐俭参见陛下。”
“平身。”
李世民淡淡开口,走回御案后坐下。
“唐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唐俭站起身,神色郑重,拱手道。
“陛下,臣前来,是为商议今年元日大朝会,招待四方番邦使团一事。”
往年元日,只是大唐内部君臣朝贺、宗室宴饮的日子。
可今年,不一样。
北灭东突厥,威震天下,四方蛮夷纷纷入朝。
薛延陀等草原部落更要在元日大典上,正式上表尊李世民为“天可汗”。
这是大唐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盛事,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面。
容不得半分差错。
唐俭沉声道。
“陛下,臣翻阅前朝旧例,当年前隋国力鼎盛之时,每逢元日,招待四方番邦,铺张奢华,珍宝罗列,舞乐连天,赏赐无数,彰显大国气度,震慑蛮夷。”
“之前我大唐刚刚立国,国库尚未充盈,国力依旧艰难。”
“如今我大唐剿灭强敌,威服四海,臣以为该效仿大隋,优待番邦,彰显气度。”
李世民眉头瞬间蹙起,心中掠过一丝不悦。
大唐如今是剿灭了强敌,但国力依旧艰难啊。
杨广当年那么铺张浪费,外邦来朝,甚至连长安的树干都要绑上丝绸。
他李世民也败不起这样的家。
更何况北伐突厥,耗费了海量钱粮。
直到现在民部、工部天天在他面前哭穷。
可今年,能简朴吗?
能小气吗?
不能。
李世民心中比谁都清楚。
往年大唐可以低调,可以务实,可以不跟蛮夷讲排场。
但今年不行。
今年,是四方蛮夷齐聚长安。
他们来是朝拜,是观望,是敬畏,也是试探。
试探大唐到底强不强,试探天可汗是不是外强中干。
你若是小气,寒酸,他们表面恭敬,背后立刻就会生出异心,甚至联起手来,再次侵扰边境。
尤其是草原上那些部落,畏威而不怀德,你给他们面子,他们才认你做主子。
你若是连赏赐都拿不出手,连宴席都办得不体面,他们转头就会忘记东突厥是怎么灭亡的。
所以……排场必须足。
礼物必须厚。
场面必须大。
大国气度,必须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钱呢?
钱从哪里来?
李世民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沉默不语,脸色略显沉郁。
唐俭垂着头,不敢催促,也不敢多言。
他知道,天子现在为难。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唐卿,朕知道你为难。但今年,不一样。”
“安抚蛮夷,震慑四方,元日这一次朝会,至关重要。”
“回赠的礼物,不能寒酸,宴席、舞乐、仪仗、排场,都要做到最好。”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至于钱……”
李世民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唐俭,语气已然有了决断:
“你去找温禾。”
唐俭一怔:“陛下?”
“前几日天然居拍卖会,水晶镜所得钱款,数目不小。”
李世民淡淡道。
“其中,属于太子的那一份,不必送入东宫,直接转到礼部库中,用于元日招待番邦使团。”
“另外,让温禾再调拨一批玻璃瓶、香皂出来,交由礼部,作为赏赐番邦的礼物。”
这些东西,成本极低,在大唐国内不算什么。
可落在外邦人眼里,就是奇珍异宝,体面十足。
唐俭眼睛一亮:“陛下英明!”
李世民继续吩咐。
“草原薛延陀、回纥、铁勒诸部,多赏赐一些盐、铁、茶,这些是他们刚需之物,比金银珠宝更得人心。”
“所需费用,由民部与内帑,各出一半。”
“你自己去找窦静商议。”
提到窦静,李世民自己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窦静最近快疯了。
也就是河北道那边温禾用上原本要盖学堂的钱赈灾。
要不然他也要学一会温禾大闹太极殿了。
而且他很清楚,这笔钱一旦拨下去,窦静绝对会立刻进宫,跟他哭穷。
可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在天下蛮夷面前丢人。
再穷,不能穷场面。
再难,不能难威仪。
唐俭连连点头:“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只是说到这,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欲言又止。
李世民看在眼里,淡淡开口。
“唐卿,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唐俭咬牙,躬身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斗胆进言。”
“说。”
“陛下先前,曾赏赐高阳县伯内帑白银数千斤,用于修建学堂,教化子弟。”
唐俭小心翼翼地措辞。
“后来河北道魏州受灾,高阳县伯将其中一部分挪去赈灾之事,尚有一部分,存在府中未曾动用。”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臣以为,眼下国库紧张,不如……将这批白银,暂借出来,赏赐给四方番邦使团,以显我大唐宽厚仁厚……”
“够了。”
李世民不等他说完,脸色微微一沉,直接打断。
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
唐俭瞬间闭上嘴,额头微微见汗。
李世民心中暗自摇头。
他要是真敢把温禾修学堂的银子拿去赏赐蛮夷,那竖子就敢拿着刀闹上太极殿去。
想到那画面,李世民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此事不必再提。”
“那笔银子,是朕赏给温禾办学之用,任何人不得挪用。”
唐俭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臣……失言了。”
李世民看着他,神色缓和了几分,他缓缓开口
“唐卿,你记住。”
“我大唐,可以有大国气度,可以有怀柔之心,可以赏赐蛮夷,换取边境一时太平,但绝不能一味仁厚。”
“朕用钱财安抚他们,不是怕他们,是为大唐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李世民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唐俭,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大唐的尊严,从来不是靠钱财堆出来的,是在金戈铁马中杀出来的!”
“是靠将士的鲜血、甲兵的锋利、军阵的威严,立起来的!”
唐俭浑身一震,脸色肃然,猛地躬身,声音恭敬而坚定。
“臣!谨记陛下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