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清楚,李渊这是故意的,故意不想听他提起李孝协的事情。
温禾发明的象棋,李神通也有所耳闻。
也知道是太上皇的心头好。
可他今日来可不是为了下棋的。
李神通连忙躬身推辞道。
“太上皇恕罪,老臣……老臣不会下这种象棋,不懂其中的规则,怕是会扫了太上皇的雅兴!”
李渊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不会没关系,朕教你,这象棋,规则并不复杂,上手很快,多下几盘,你自然就会了。”
李渊一边说,一边示意侍女,将一副象棋摆在书房的桌上。
“你看,这象棋分为红黑两方,每方各有十六个子,有将、士、象、马、车、炮、兵,各司其职,规则简单得很……”
李渊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象棋的规则,语气兴致勃勃,眼神中带着几分笑意,仿佛真的只是想找李神通下几盘棋,消遣时光。
李神通站在一旁,脸上露出几分焦急,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却又不敢发作。
李渊毕竟是太上皇,是他的兄长,他即便心中再不满,也不敢在李渊面前放肆。
他几次想要开口,打断李渊的话,可每次刚张开嘴,李渊便会故意加重语气,继续讲解象棋的规则,或者转移话题,询问他平日里的起居,询问宗室子弟的近况,始终不给李神通提起正事的机会。
李渊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神色从容。
他心中清楚,李神通今日前来,无非是想让他出面,向他家二郎施压,严惩温禾,为李孝协讨回公道。
可他也清楚,自己如今早已退位,不问朝政,即便出面干涉,也未必能改变李世民的决定,反而会激化自己与二郎之间的矛盾。
如此他可是吃力不讨好。
更何况,李渊心中也明白,李孝协并非无辜之人。
他早已听说,李孝协在魏州任刺史期间,贪赃枉法,残害百姓,偷工减料修筑水坝,导致水患泛滥,害死了无数百姓,所作所为,罪该万死。
温禾当众斩了他,虽然有违朝廷法度,有失宗室颜面,却也是为民除害。
他家二郎派温禾去魏州,本意就是要借温禾的手,整顿魏州的乱局,敲打宗室的势力,他若是出面干涉,岂不是凭白惹怒了二郎。
所以,李渊故意避重就轻,故意转移话题。
李神通站在一旁,看着李渊眼中那淡淡的笑意,心中也明白了过来。
想通了这一点,李神通心中的怒火,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可他依旧不甘心,依旧不想就这么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的缓缓开口。
“太上皇,想当年,我李氏起兵反隋,平定天下,何等艰难,老臣还记得,当年在太原起兵,太上皇亲自率军出征,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还记得,当年平定四方诸侯,老臣与叔良等人,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多少将士血染沙场,多少宗室子弟为国捐躯,才换来了如今这大唐的江山社稷,才换来了我李氏皇族的荣耀与地位。”
李叔良说的便是李孝协的父亲,郇王李颖。
李神通一边说,一边抬起头,目光望向李渊。
“可如今,我李氏宗室的子弟,却渐渐忘了当年的艰难,忘了祖宗的教诲。”
他说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打量着李渊。
李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似乎也在回忆着过往。
见状,李神通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孝协在魏州贪赃枉法,残害百姓,固然该死,可温禾那个竖子,区区一个开国县伯,一个五品大理寺寺丞,却公然当众处死宗室国公,无视朝廷法度,狠狠打了我李氏宗室的脸面,是对我李氏皇族的赤裸裸挑衅!”
“若是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日后,天下人都会嘲笑我李氏宗室软弱可欺,到时候,我李氏江山的根基,恐怕都会被动摇啊!”
李渊闻言,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缓缓拿起桌上的一枚象棋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神通兄,你今日说这些话,是来讽刺朕的吗?讽刺朕退位之后,不理朝政,任凭宗室子弟胡作非为,任凭外臣践踏宗室威严,讽刺朕无能?”
李神通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对着李渊躬身行礼,连连请罪。
“太上皇恕罪!老臣不敢!老臣今日说这些话,只是心中感慨,绝非有意讽刺太上皇!还请太上皇恕罪,还请太上皇恕罪!”
李渊看着李神通慌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他猛地站起身,甩了甩衣袖,语气不悦,带着几分愤怒与悲凉。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如今,朝堂之事,都是二郎来管,朕早已退位,身居大安宫,不问朝政,手中没有一丝实权,形同废人!”
“朕即便是想插手此事,即便是想为李孝协讨回公道,即便是想维护宗室的威严,只怕是朕的话,连大安宫的宫门都出不去,更何况是传到二郎的耳朵里,我父子二人只怕是要仇怨上了。”
李渊的声音越来越高。
“神通兄,你以为,朕真的愿意看着宗室颜面尽失吗?可朕没有办法!朕退位了,只能在这里苟延残喘,只能在这大安宫内,过着清闲日子了!”
“你今日来找朕,想让朕出面干涉此事,想让朕向二郎施压,严惩温禾,可你有没有想过,朕若是真的出面了,二郎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朕不甘心退位,想重新掌控朝政,想扶持宗室势力,与他抗衡!到时候,你让朕与二郎如何自处!”
李渊的一番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得李神通浑身一僵。
他看着李渊愤怒的模样,心中的不甘瞬间被深深的无奈与愧疚所取代。
他知道,李渊说的是对的,若是李渊真的出面干涉此事,只会激化与李世民之间的矛盾。
李神通缓缓站起身,垂首侍立在一旁,语气沉重,带着几分愧疚。
“太上皇,老臣……老臣知错了!老臣这就告退,日后,老臣再也不会前来打扰太上皇了!”
说罢,李神通对着李渊深深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在侍卫的引导下,缓缓走出了书房。
他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与沉重,脚步踉跄,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李渊看着李神通落寞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棋盘上的象棋棋子上,神色复杂,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如今这宗室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李渊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个贪图享乐,贪赃枉法,无所不为,让他温禾收拾收拾这些宗室子弟,也好,也好啊……”
说罢,李渊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禾送来的红茶。
他缓缓闭上双眼,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起兵反隋、平定天下的岁月,那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
李神通从大安宫离开后,失魂落魄地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淮安王府的方向驶去,他坐在马车里,神色落寞,一言不发。
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淮安王府门外。
李神通在侍从的搀扶下,踉跄着走下马车,身影摇摆,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朝着王府内走去。
刚走进王府大门,李神通便看到,庭院内,站着一群身着朝服的宗室亲贵,为首的,正是李孝恭。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李氏宗室的子弟,他们一个个神色焦急,面带担忧,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李孝恭等人,看到李神通走进王府,连忙停止了交谈,纷纷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急切。
“见过王叔!”
“王叔,您可算回来了!不知陛下对魏州之事,可有决断?”
一群宗室亲贵目光紧紧落在李神通身上。
李神通看着眼前这些宗室亲贵,心中赫然燃起了一团火。
“陛下?陛下根本就未曾见老夫!”
李神通猛地抬起拐杖,重重地敲击在地面上。
李神通的怒吼声,在庭院内回荡,语气中充满了不甘。
那些宗室亲贵,闻言,顿时愣住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竟然会避而不见。
庭院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过了片刻,一位年轻的宗室子弟,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激动地说道。
“王叔!陛下怎能如此冷漠?怎能如此无情?想当年,玄武门之变,若不是王叔挺身而出,相助陛下稳住局面,陛下焉能那般顺遂地登基称帝,如今陛下对我等不闻不问,这实在是太令人心寒了!”
此人名叫李孝友,是李神通的远房侄子。
“住口!”
李神通闻言,顿时勃然大怒,他猛地抬起手,对着李孝友的脸颊,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