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敢磨蹭半步,某今日便打死你!”
那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转身便快步跑了,连头都不敢回,生怕阎立德真的会对他动手。
“某这有软垫,快给嘉颖垫上,莫要让他磕着碰着,也能舒服些。”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只见程知节和秦琼,并肩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尉迟恭、李靖、段志玄、李君羡等一众武将。
这些人,皆是温禾的好友,也是开国功臣,今日见温禾落得这般下场,心中都颇为同情,也纷纷上前,想要照料温禾。
软垫是秦琼的,他之前身体不适,所以马车中便常备着。
就在他铺软垫的时候,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温禾的后背,眉头却微微一蹙。
这衣物之下,竟无半分黏腻的血迹,也没有明显的凸起,不像是受了五十鞭打重刑的模样。
秦琼心中起疑,暗道。
‘鞭打五十,即便是用最轻的鞭子,也会皮开肉绽,血迹斑斑,可嘉颖的后背,却这般平整,连一点血迹都没有,这不对劲啊。’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温禾紧闭的眼皮,微微动了几下。
他悄悄探了探温禾的鼻息,只觉温禾的呼吸,平稳悠长,均匀有力,哪里像是重伤昏迷之人。
秦琼心中的疑惑,愈发浓烈,他捋了捋颌下的短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
秦琼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显,待铺好软垫,便转身对着围上来的众人,神色凝重地开口。
“诸位莫要太过担忧,孙思邈道长,早已在嘉颖府中等候多时了。老夫方才仔细瞧过,嘉颖虽伤势颇重,浑身是伤,却万幸并未伤及筋骨,只需在府中安心修养些时日,便能痊愈,不会有性命之忧。”
而在不远处,一直观望着这一切的李孝恭,听到秦琼的话,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彻底放下心来。
他心中暗自想到。
‘温禾,就算你命大,没有被打死,也得在床上躺上几个月,到时候,魏州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孝协也早已安然无恙,你就算醒来,也无力回天了!’
李孝恭面色平静,他对着身旁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慢悠悠地离开了朱雀门。
百官见李孝恭离去,又议论了几句,便也纷纷散去,各自归衙理事。
朱雀门外,渐渐恢复了平静。
马车一路行至高阳县伯府门前,早已得知消息的府中人,皆是惶惶不安。
周福领着一众仆役,守在府门前,神色焦急,来回踱步,额头上满是汗水。
“来了来了!马车来了!”阿冬眼尖地看到了远处驶来的马车,连忙高声喊道。
周福闻言,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快步走上前,对着抬担架的内侍,恭敬地说道。
“有劳几位了,快,快将小郎君抬进府中,内室已经准备好了,孙道长也快要到了。”
内侍们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抬进了府中,朝着内室走去。
周福一边跟着,一边不停地吩咐着仆役。
“快,去打一盆温水来!再去准备干净的被褥!务必好好照料小郎君,不许有半分差池!”
而府中的庭院里,六小只早已聚齐。
温柔也来了,小姑娘眼眶红红的,鼻尖通红,显然是早已哭过一场,见温禾被抬进来,脚步踉跄地迎上去,泪水又忍不住落了下来,却连话都哽咽着说不出来。
“快!快请孙道长过来!”
周福一边指挥着仆役将温禾抬进内室,一边急声吩咐着,额头上满是汗水。
阎立德看着温柔哭红的双眼,心中亦是不忍,温声安抚了几句,可温柔只是默默垂泪,一言不发。
阎立德轻叹一声,只道一声“可怜”。
心中不禁盘算起来,该如何想办法平息陛下的怒火,为温禾求个情。
就在这时,李恪走上前来,对着阎立德微微拱手,语气沉稳。
“阎尚书,今日劳烦你费心了,如今先生已回府,有孙道长照料,想来无甚大碍,工部中定有诸多公务,不宜久留,不如先回衙理事吧。”
阎立德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他也知道留在温府无用,不如先回衙,再寻机会向陛下进言。
“那老夫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便带着阎立本和许敬宗,转身离去。
而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在府门口。
内室中,那本该昏迷不醒的温禾,竟突然从担架上爬了起来。
“阿兄!”
温柔正端着温水进来,见此情景,顿时瞪大了双眸,泪水还挂在脸上,满是惊愕,快步扑到床边。
“你,你没事?”
“诶诶,小柔轻点,轻点!”
温禾被她扑得一个趔趄,恰好碰到了屁股上的伤处,当即痛得嘶嘶抽气。
“疼疼疼,你想谋杀亲兄啊?”
温柔吓得连忙松开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阿兄,你不是被打了五十鞭子,还昏迷了吗?怎么会……”
“那都是演给外人看的。”
温禾摆了摆手,揉着屁股撇嘴。
“不过陛下也是够狠的,真的打了两鞭子,还美名其曰什么做给别人看,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一旁的李恪闻言,神色淡然,显然早已猜到了其中关节,没有半分惊讶。
倒是李泰,眼睛瞪得溜圆,惊呼道:“先生阿耶没打你五十鞭啊,我还以为你被打的昏死过去了”
温禾斜睨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小子的话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遗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合着你还盼着我被打是吧?”
李泰连忙摆手,嘿嘿讪笑。
“咳咳,这肯定是阿耶和先生的计谋,先生这一次要整什么人啊?”李佑一副跃跃欲试。
温禾当即白了他一眼:“你给我老实点。”
李愔那边也要开口,温禾一眼瞪了过去,他闭上嘴了。
看着这几个不省心的,温禾没好气的说道:“之前我和高明出去一趟,你们倒好,把礼部侍郎和几个权贵的儿子给打了。”
“我挨的这一鞭子也有你们的份!”
温禾也是昨天才知道,这几个小子的丰功伟绩。
打就打了吧,他们竟然不跑,等着刑部去抓。
然后李靖得知他们身份后,便将他们放了,可这件事情他还是告诉了李二。
昨晚李二就翻了这帐,他一共挨了两鞭子。
一个是因为他喊着要砍李孝恭,另一个就是因为这六个不省心的。
“阿兄,他们不是故意的嘛,都是因为那几个人欺负小十一,你就别怪他们了嘛。”温柔上前撒娇。
“小十一?”温禾一怔,随即看向了杨政道。
得,不用说,这肯定是温柔给杨政道取的。
算上孟周、赵磊、吴生、李义府、李承乾的话,杨政道确实排在第十一。
不算不知道,他竟然已经有十一个学生了。
“阿兄!”看着温禾在发呆,温柔轻轻的拽着他的袖子。
“好好好,不怪他们。”温禾无奈的叹了口气。
六小只如释重负。
不多时,孙思邈便被周福请了过来,老道长一路急急忙忙赶来,还以为温禾受了多重的伤,结果一进内室,便见温禾生龙活虎地坐在床上,正和几个孩子说话,顿时满脸无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孙道长,您可来了,快帮我看看伤。”
温禾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他让李恪带着温柔还有其余五小只李恪,让孙思邈帮忙看着伤势
“就破了点皮,老夫再不来啊,你这伤就痊愈了。”孙思邈气笑道。
温禾干笑了两声:“孙道长说笑了,没那么夸张,其实还是很疼的。”
“行了,你这段时间莫要碰水,少走动即可,老夫给你开一些清热解毒以及外敷的药。”
“有劳了,不过我可能要出趟远门,劳烦道长将这些药多配一些。”温禾说道。
温禾的事情,孙思邈从来不问,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即便走了。
接下来的两日,长安城关于温禾的流言愈演愈烈,人人都道高阳县伯失了帝心,被罢官受刑,已是彻底失势。
而李孝恭那边,却是彻底放下了心,连带着对李孝协的事情,也不再那般紧张,只等着陛下彻底平息此事。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明德门缓缓打开,一支规模不大的商队,悄然驶出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