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温禾,眼底的怒火,丝毫没有减弱。
他活了三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温禾虽然嘴上说着没有讽刺他,但他看得出来,温禾心中,根本就是不以为意,口不应心。
只是,他此刻,心中太过愤怒,也懒得和温禾废话,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冰冷而坚定地说道。
“朕已经下旨,封你为大理寺寺丞,两日后,你率领百骑,赶赴魏州,彻查李孝协贪墨水利钱款、致使河道决堤一案,务必查清真相,给魏州的百姓,一个交代!”
“啊?陛下,您,您说什么?”
温禾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仿佛没有听清李世民的话。
“陛下,臣,臣这身体不舒服,最近总是头晕目眩,浑身无力,根本无法胜任这份差事啊!您还是另请高明,让别人去办这件事吧!”
温禾是真的不想去,他现在就可以想到这件事情的结果是什么。
这件事情,处理起来,会格外麻烦,牵扯甚广,不仅要面对李孝协背后的宗室势力,还要查清所有的真相,缉拿所有的涉案人员。
而且,到最后那个李孝协,肯定死不了。
毕竟,他是皇室宗亲,李世民就算再愤怒,就算证据确凿,也最多给李孝协一个流放、贬官的惩罚,绝对不会轻易处死他。
既然都已经知道了结果,他又何必费心费力地去做这件事?
哪怕他查清了所有的真相,缉拿了所有的涉案人员,最终,也只是白白忙活一场,既得罪了宗室,又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还可能惹祸上身,得不偿失。
就像是之前雍州的李博乂,到最后还不是给他戴罪立功了。
更何况,魏州的那些涉案官员,无论是换了谁去办案,最终的下场,都是一个死。
他们不是宗室子弟,没有皇室的庇护,李世民为了安抚百姓,平息民怨,肯定会拿他们开刀,杀一儆效尤。
所以,他去不去,根本无所谓,根本改变不了任何结果,与其去趟这趟浑水,不如在家中安安稳稳地待着,落个清闲自在。
李世民看着温禾,脸上露出一抹嘲讽,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温禾这是在故意推脱,不想去办这件事。
但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这件事情,必须让温禾去办。
满朝文武也就这竖子性子叛逆,天不怕地不怕,不畏惧宗室的势力,由他去办案,定然能够查清真相,不会被宗室的势力所胁迫,也不会徇私枉法。
温禾见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自己,心中顿时一慌,连忙再次开口,脸上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
“陛下啊,臣觉得,这件事情,让长孙尚书去办,最为合适,长孙尚书乃是外戚,更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他去办这件事,肯定比臣办得好,也比臣好办事得多!”
温禾心中暗自盘算着。
反正,他是打死也不去魏州的。
如果李世民逼他,他就不干了!
“好啊。”
“陛下,臣真的不舒服,您就别为难臣……”温禾正要继续继续推脱,可话刚说到一半,就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中充满了诧异,难以置信地看向李世民。
“什,什么?陛下,您,您说可以?您不让臣去魏州了?”
温禾彻底懵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李世民竟然会这么轻易地就同意了?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二竟然答应得这么快?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李世民神色淡然地看了温禾一眼,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开口问道。
“怎么?朕不让你去魏州,不让你去趟这趟浑水,你反倒不乐意了?难不成,你想去魏州,想去办这件事?”
“不想不想,臣不想去!”
“啊不是不是,是臣身体不舒服,呵呵,身体不舒服。”
温禾闻言,连忙摇了摇头。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想去魏州?
李世民看着温禾那副模样,重重地哼了一声。
“朕觉得,你说的对,这件事情,牵扯到宗室,而且有淮安王和河间王在一旁阻挠,你年纪尚轻,资历尚浅,此事,你确实不好办,也不该让你去趟这趟浑水,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温禾闻言,心中顿时暗自腹诽。
好家伙,李二这是在说,我怕了李神通和李孝恭,怕了那些宗室子弟,所以才不想去办这件事?
这也太明显的激将法了吧!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让我主动请缨,去魏州办案?
简直是太小看我了!
温禾心中嘿嘿一笑,丝毫没有上当的意思,反而顺着李世民的话,连忙说道。
“是啊是啊,陛下说得太对了!臣就是觉得,这件事情,太过棘手,有淮安王和河间王在一旁阻挠,臣就算去了魏州,也未必能办好这件事,反而还可能惹祸上身,辜负陛下的信任。”
“要不这件事等明年再说?”
等明年李神通归西了,那宗室可就没有顶梁柱了。
李世民闻言,眉头顿时紧紧蹙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什么意思?为何要等明年再说?”
温禾见状,心中顿时一惊,他知道,自己刚才说漏嘴了。
“咳咳,那个啊,没什么。”温禾却突然吞吞吐吐了起来。
李世民顿时不悦。
“你这竖子,吞吞吐吐的作甚,还不快说。”
“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事嘛,而且有外人在,不好说。”温禾挑着眉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身旁的江升。
李世民闻言,顿时明白了温禾的意思,他顺着温禾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江升等人。
“你们都退下吧,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靠近立政殿。!”
“奴婢遵旨!”
江升等人闻言,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的犹豫,也不敢有丝毫的好奇,连忙转身,脚步匆匆地退出了立政殿。
走的时候,江升还特意看了温禾一眼。
等江升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立政殿的门口,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李世民与温禾二人。
李世民看着温禾,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好了,外人都已经退下了,你可以说了。”
温禾看着李世民急切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嘿嘿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
“陛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淮安王李神通,明年驾鹤西去了。”
“什么意思?”李世民狐疑。
“额……”
好吧,温禾这才想起来,这个时候驾鹤西去好像还没有归西的意思。
“咳咳,就是死了,也就是薨了,或者说不禄也行。”
“什么?!”
李世民闻言,顿时大吃一惊,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王,王叔,王叔明年就去世了?”
李神通乃是李世民的叔父,从小看着李世民长大,而且,当年李渊晋阳起兵,反抗隋朝的时候,李神通与平阳昭公主,在鄠县割据一方,聚集了一万多兵马,响应李渊的起兵,为李渊顺利进入关中,建立大唐,立下了赫赫战功。
可以说,没有李神通当年的那一万兵马,没有李神通的支持,李渊想要顺利进入关中,想要建立大唐,恐怕会困难重重,甚至可能会失败。
在李世民心中,李神通不仅是他的叔父,更是他的恩人,是大唐的功臣。
虽然,李神通后来,有些居功自傲,甚至在朝堂之上,与他产生过一些矛盾,但李世民,始终念及他的恩情,念及他的战功,对他十分敬重,也十分照顾。
如今,温禾突然告诉他,李神通明年就会去世,这让他如何能不震惊,如何能不难以置信?
李世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心中的震惊与悲痛,缓缓地坐回了龙椅上,双手紧紧地攥着扶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神色,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悲痛与无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罢了,罢了……”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也带着几分疲惫与悲痛。
“生老病死,乃是天地之力,乃是命中注定,非人力所能更改,朕就算再敬重王叔,再舍不得王叔,也无法违背天命,无法留住王叔的性命。”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眼神中,充满了回忆与悲痛,缓缓地说道。
“当年,阿耶晋阳起兵,反抗隋朝,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王叔与阿姊,挺身而出,在鄠县聚集兵马,响应阿耶的起兵,为阿耶顺利进入关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李世民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喘着粗气,脸上的悲痛之色,愈发浓厚了,眼底,甚至泛起了一丝泪光。
温禾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世民悲痛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温禾在一旁面无表情。
李二在那感慨,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过一句,让温禾请孙思邈去给李神通看病。
“罢了罢了,生老病死乃是天地之力,然魏州之事也拖不得,既然你不愿意去,那便不去吧。”
李世民显得有些疲惫,他摆了摆手。
温禾闻言,心中顿时一喜。
“多谢陛下体恤臣,多谢陛下!陛下英明!”
“好了,你也退下吧。”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不耐烦地说道,“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
温禾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的犹豫,也不敢有丝毫的停留,生怕李世民反悔,再次逼迫他去魏州办案,连忙转身,脚步匆匆地朝着立政殿的门口走去。
可就在他即将走出立政殿门口的时候,李世民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温禾,等等。”
温禾闻言,脚步顿时一顿,心中顿时一惊,回过头看向李世民,脸上露出一副疑惑的模样,问道。
“陛下,您还有什么指示啊?”
他心中忐忑难不成,李世民又反悔了,想要让他去魏州办案?
李世民看着温禾,语气平淡的说道。
“你应该也听说了,这一次,联名状告郇国公李孝协的,是河北道的游学士子肖怀真,还有他的几位同窗,你退下之后,去大理寺,找一下肖怀真,想来,他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
温禾闻言,心中顿时泛起一丝疑惑。
李二为什么要特意让他,去大理寺,见肖怀真?
就算李世民不说,他也肯定会去见肖怀真的。
毕竟这些游学士子都是他组织起来的,自然是要对他们负责了。
温禾压下心中的疑惑,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是!”
“嗯,去吧。”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不耐烦地说道。
“臣告退!”
温禾再次躬身行礼,转身,脚步匆匆地退出了立政殿。
走出立政殿,温禾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但心里还是疑惑。
李二今天,是不是有点太通情达理了?
还是说,他这是在欲擒故纵,故意放自己一马?
温禾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索着,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李世民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但他也知道,现在想再多也没有用,还是先去大理寺,见见肖怀真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