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想起他方才说话时的谈吐,不似寻常流民孩童那般粗鄙,心中生出几分好奇,问道。
“对了,看你的谈吐,以前读过书?”
周老实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随即露出几分苦涩,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
“回小郎君的话,读过的,以前,小人家里还有几亩薄田,日子虽不算富裕,却也能勉强糊口,所以便送小儿去村里的私塾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也能背诵几首诗文。”
“小人年轻时,也读过几年书,之前还去长安参加过春闱,可惜落榜了。”
一旁的李道宗,听得这话,顿时来了兴致,他上下打量着周老实,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开口问道。
“哦?你竟也是个读书人?可既然是读书人,为何会取周老实这样一个粗鄙的名字,有辱斯文了些。”
周老实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讪讪的神色,连忙躬身说道。
“小人本叫周淼,只是如今这世道这名字不吉利,周遭人看小人老实,才给小人取了这么个诨号。”
“周淼?”温禾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瞬间了然。三个水组成的淼字,寓意着水势浩大,可在刚刚遭遇过特大水灾的河北道,这个名字,确实算得上是不吉利。
百姓们历经水灾之苦,流离失所,忍饥挨饿,心中本就对水有着深深的畏惧,见他名字里有三个水,自然会生出忌讳,取一个“周老实”的诨号,既是贴合他的性子。
转瞬之间,温禾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周淼既然读过书,还能教孩子读书,那何不让他来做矿场的教书先生?
这样一来,既不用特意从长安派人过来,省去了路途上的麻烦和开销,也能让周淼父子二人有一个安稳的生计,可谓是一举两得啊。
想到这里,温禾看着周淼,语气认真地问道。
“周淼,既然你读过书,也识得字,我正打算在矿场请一位先生,教流民的孩子们读书识字,你可愿意来做这个教书先生?”
周淼闻言,顿时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神色,从错愕,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温禾看着他错愕的模样,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继续说道。
“你不必太过惊讶,我是真心邀请你。若是你愿意,从今往后,你便在矿场教书,我每月给你一贯钱的薪酬。”
一贯钱!
即便是平日这也是难得了。
何况是如今这在灾乱的时候。
周淼愣了许久,才缓缓反应过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多谢贵人!多谢小郎君!小人愿意!小人愿意!”
说着话,周淼就压着周望的头,要和温禾行礼。
温禾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父子二人搀扶起来,脸上露出失笑的神色,无奈地说道。
“不必如此多礼,我也是正好缺一位先生,你愿意来,也是帮了我的大忙,我们算是各取所需,谈不上什么恩情。”
这下倒是省得他特意从长安招人了。
周淼被温禾搀扶起来,依旧不停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念叨着“多谢小郎君”,神色恭敬而虔诚。
温禾摆了摆手,淡淡说道。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先带着孩子回去歇息,好好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便可以开始准备教书的事情,至于学生,你不用担心,我会让大舟通知矿场里的百姓,愿意送孩子来读书的,都可以送来。”
“是是是,小人遵命!多谢小郎君!多谢小郎君!”
周淼连忙躬身道谢,脸上满是感激与喜悦,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看着父子二人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大舟忍不住开口说道。
“小郎君,您这也太大方了吧?不过是一个流民读书人,每月给他一贯钱的薪酬,还要管食宿、备笔墨,这待遇,都快比私塾的先生了!”
温禾淡淡一笑,说道。
“无妨,他有学识,能教孩子们读书,这份薪酬,不算多。”
李道宗也点了点头,附和着说道。
“小娃娃说得没错,学识乃是根本,能让这些流民的孩子读书识字,也是一件积德行善的事情,周淼虽然落魄,却也是个读书人,品性看起来也还算端正,让他来教书,倒是合适。”
温禾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不过是个小插曲,他知道,这只是矿场整顿的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接下来的几日,温禾在矿场大刀阔斧地进行整顿,丝毫没有拖沓。
他第一道命令,便是停止挖矿,让矿场里所有的青壮年男子,都集中力量,建造木屋和各项基础设施。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叫来齐三,让齐三回长安,去购买白矾,然后再去将高阳县府内的木匠调一批过来。
当日下午,齐三便带着几个护卫,快马加鞭地赶回了长安,着手办理温禾交代的各项事宜。
日子一天天过去,矿场里的景象,也在一天天发生变化。
流民们在管事和木匠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建造着木屋,清理着矿场的环境,开垦着荒地,每个人脸上,都渐渐有了笑容,眼中也有了光亮。
周淼也如期开始了教书生涯,矿场里的孩子们,纷纷来到临时搭建的学堂,跟着周淼读书识字。
周淼教得认真,孩子们学得刻苦,每天都能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而温禾也会带着李承乾到学堂去,他也会亲自授课,教授一些基础的数学。
又过了几日,矿场的门口,齐三带着十几辆马车回来了。
不过跟着齐三回来的,不止是高阳县府的人,还有几个让温禾没想到的人也来了。
“标下拜见小郎君。”
温禾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张文啸不禁一愣:“你怎么来了?”
张文啸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激动的神色,目光紧紧看着温禾,语气恭敬地说道。
“小郎君,属下此次前来,是奉了陛下的圣旨,前来请小郎君与太子殿下,即刻回长安!”
“即刻回长安?”温禾不禁蹙眉。
李世民这么着急召他和李承乾回长安,不会是长安出什么事了吧。
现在才是贞观三年,难不成李二要提前驾崩了?
想到这,温禾连忙抛开这个想法。
不禁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小的,很小的愧疚。
‘唉,我怎么能够有这种想法呢,虽然李二抠门了点,暴躁了点,但他还是活的久一点的好。’
温禾抛开这个想法,然后小声地询问张文啸:“是不是长安出什么事了?”
张文啸摇头,小声回道:“小郎君,不是长安,而是河北道……”
说到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小郎君,借一步说话。”
温禾见状,也点了点头,带着张文啸到了自己的住处。
四下无人,张文啸才继续说道。
“两日前,河北道游学士子肖怀真与其同窗状告魏州刺史郇国公李孝协贪墨水利钱款,致使河道决堤,乃是这一次河北水灾罪魁祸首之一。”
“李孝协,长平肃王李叔良之子?”温禾问道。
“正是。”张文啸郑重地点了点头。
温禾微微蹙眉。
那这件事情还真是麻烦了啊。
这位长平王是李渊的堂弟,而且还是死在抵御突厥入侵的战场上。
李渊为此更是给了他一个肃的谥号。
而李孝协,作为李叔良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官职,既是皇室宗亲,又是一方封疆大吏,背后有着皇室宗亲的支持,势力不容小觑。
如今,游学士子联名状告他贪墨水利钱款、致使河道决堤,引发水灾,这件事情,一旦处理不好,不仅会得罪皇室宗亲,还会引发朝堂动荡。
“小郎君,陛下的意思,会不会是想让您重回百骑?”
张文啸明显有些激动。
但是温禾觉得应该不会,他如果回百骑,会吓死一群人。
但这个关头李二却让他回长安,那说明还是想让他掺和进这件事。
压下心中的思绪,温禾看着张文啸,说道。
“好了,不多说了,既然是陛下的圣旨,我们即刻动身,回长安!”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