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抬头,看了一眼大舟的住处,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诧异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大舟作为矿场的管事,身份比那些流民要高上许多,住的地方,也应该比那些流民要好上许多。
至少,应该是一间像样的木屋,能够遮风挡雨,能够住得安稳。
可眼前的景象,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大舟的住处,竟然和那些流民居住的茅草屋,差不多简陋。
那是一间用茅草搭建而成的小屋。
温禾转头,看向身旁的大舟,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与疑惑,问道。
“你,就住在这里?”
大舟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慌乱。
他以为温禾是不满意自己的住处,以为温禾是不满意这个地方,连忙解释道。
“小郎君,这周遭的人住的都是茅草屋,小人等若是住的好了,也担心晚上睡觉时会被人烧了住处。”
“这地方,确实是委屈你和……”他看向李道宗和李承乾,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两人。
这不让叫东主,也不能叫殿下……
不过很快,他便想道了。
“委屈两位小郎君和李郎君了。”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
李承乾看着大舟,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竟发觉自己莫名有些欣赏这个人了。
大舟闻言,脸上顿时漾开笑意,分明是得了夸赞而暗自得意,嘴上却依旧装着谦虚,躬身说道。
“小郎君说笑了,小人没什么大本事,不过是凡事多思量几分罢了。”
温禾转头看向李道宗,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安排的人,倒比你眼界高些。”
李道宗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小娃娃,一天到晚就知道编排某。”
温禾不再打趣他,转头对着大舟沉声道:“行了,就暂时在这里歇息,你去把矿场做工的名册拿来,再把你手底下的管事们都叫来,我有话要交代。”
大舟连忙应下,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小郎君放心,你们先在屋中歇息片刻,小人这就让人送水过来,随后便去办您吩咐的事,绝不耽误。”
温禾微微点头,没有拒绝他的讨好,淡淡道了句:“有劳了。”
他对大舟的印象算不上差,虽说这人太过献媚,但人品还算不错。。
大舟像是得了天大的奖赏,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躬身行了一礼后,便兴冲冲地转身出去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李承乾忍不住笑道:“先生,这人倒是真有意思,势利归势利,做事却还算利落周到,要不,让他进宫留在孤身边做事吧,孤觉得他是个可用之人。”
温禾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看着李承乾一脸认真的模样,无奈地说道。
“人家做事兢兢业业,没犯什么错,你何必平白无故罚他?”
“啊?”
李承乾满脸茫然,完全没明白温禾的意思,挠了挠头疑惑道。
“先生,孤这是赏他啊,能进宫伴在孤身边做事,多少人求之不得,怎么会是罚他?”
一旁的李道宗听得这话,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眉眼都弯了。
要知道,这年头入宫当内侍,可是要挨一刀净身的。
那是断子绝孙的耻辱,若非是走投无路、实在活不下去,谁又愿意主动踏入那宫门,断了自己的后路?
李承乾看着自家先生嘴角的无奈笑意,又看看王叔笑得开怀的模样,更是一头雾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方才这两人还剑拔弩张、互不相让,恨不得立刻争执起来,怎么才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几人正说着,大舟才走了没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呵斥与孩童的争执,打破了矿场的宁静。
“出什么事了?”
李道宗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温禾没有多言,当即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隐约听见了大舟的呵斥声,语气急切又愤怒,想来是出了什么争执。
刚走出屋门,大舟的呵斥声便愈发清晰,带着几分怒火。
“周家小子,一桶甜水也敢要十文钱,小小年纪不学好,反倒学起那些强人坐地起价!”
温禾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流民。
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踮着脚尖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脸上满是好奇,显然是来看这场热闹的。
而人群的中央,正站着三个人。
大舟手持马鞭,脸色铁青。
他对面,是一个破衣烂衫的小孩,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死死攥着一个破旧的木桶,不肯松手。
那小孩仰着小脸,脸上沾满了灰尘与煤炭的污渍,眼神却格外倔强,直直地盯着大舟,语气坚定得不像个孩童、
“管事你不讲理!这是我阿耶从五里地外的山涧里一步步挑来的,十文钱一点都不多!你若是给不起,那就给我五张大饼,不然我绝不把水给你!”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急匆匆地从人群中跑了出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
看到他,大舟当即说道:“周老实,还不管管你家这娃娃。”
“哎呦,阿望,莫要胡闹!快把桶里的水给管事的,快给管事道歉!”
说着,那周老实就伸手去抢阿望手中的木桶,神色慌张不已。
他知道自己得罪不起这位管事,生怕儿子的倔强,会给一家人招来祸事。
阿望急忙侧身躲开,紧紧将木桶抱在怀里,对着周老实红了眼眶,语气里满是倔强。
“阿耶,我没有胡闹!阿娘和小妹都饿晕过去了,这桶甜水本就是用来换粮的,凭什么白白给他?”
大舟看着这一幕,没好气地呵斥道:“嘿,你这周家小子,什么叫白白给,某刚才已经给了你阿耶五文钱,够买半斤麦米了!”
“不够!就是不够!”
阿望梗着脖子,依旧坚决地说道。
“必须给十文钱,或是五张大饼,不然我绝不松手!”
大舟被阿望的倔强气得额角突突直跳,眼底翻涌着愠怒。
奈何对面还是个孩子,他总不能对一个孩子下手吧。
这周家小子怎的如此不懂事,这般僵持下去,若是惊扰了屋中的贵人,自己这管事之位恐怕就保不住了!
想到这,大舟下意识地转头,朝着自己住处的方向望去。
这一眼望去,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脸上的愠怒瞬间被慌乱取代。
只见温禾正站在屋门口,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这边,神色不明,看不清喜怒。
“为难一个孩子作甚。”温禾走了过去,然后对着齐三说道:“那些钱来,给他。”
那孩子闻言,愣愣的看向温禾。
见他没反应,大舟没好气的喝了一声:“你这小子,还傻站着作甚,还不多谢贵人。”
那小孩却没有动静,一直到齐三拿了十几个铜钱到他面前,他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将木桶放下,用双手去接过钱。
周围的人和那周老实,都觉得难以置信。
这个小郎君也太大方了吧。
周老实担心出事,慌忙说道。
“不值当这么许多,这,这所谓甜水,就是普通的溪水。”
他担心一会这小郎君知道,这就是普通溪水,到时候会为难他们。
这附近只有一口井,里面的水十分苦涩。
而如果要想和普通的水,就要走出好几里去。
所以大家伙才将那溪水说是甜水。
但他知道,对于这些贵人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稀罕物。
“拿着吧。”温禾淡淡的说道。
那周老实看着自家孩子手里的钱,咽了咽口水。
在现在这样的时代,这十几文钱,就是他们家的救命钱。
那孩子闻言,也不顾他阿耶的意见,将钱直接收了起来,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见他转身就要走,温禾突然叫住了他。
那孩子脚步一顿,周老实和周围的人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贵人莫不是反悔了?
“你不会是后悔了吧,这水已经给你们了。”那孩子忐忑的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温禾不禁失笑,然后看向大舟。
“现在这里还有多少存粮?”
大舟不明白温禾的意思,但还是老实的说道。
“启禀小郎君,还有十五石,够吃半个月的了。”
十五石粮,吃半个月?
十五石粮也不过一万八千斤而已。
而这矿场不算大舟他们这些管事的,单单流民,少说也有好几百人。
这样下来,每个人一天还分不到一两粮。
还是在这样重体力劳动下。
这是会饿死人的。
“拿出一半来,给各家按照人头分了。”
温禾话音落下。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那些人纷纷瞪圆了眼眸,满脸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