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尚书此言差矣。”
杜如晦反驳道。
“此乃关乎朝局安稳的大事,岂能因急切而武断行事?而且,捐钱之事,当出于百官自愿,若是朝廷强行逼迫,传扬出去,陛下将如何自处?岂不是会被天下人指责陛下搜刮臣下?”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一沉。
杜如晦的话,戳中了他的顾虑。
他既想筹集救灾款项,又不愿落得搜刮臣下的恶名。
可杜如晦这番话更多是给他提醒。
陛下,不能这么做,否则就是得罪了关陇和士族啊!
李世民面色沉了沉,将心中的不悦压制在心底。
片刻后,他心中的怒火渐渐消散,缓缓开口说道:“杜卿所言有理,此事暂且搁置,待大朝议时再行商议,不过在此之前,先从朕的内帑中拿出一万贯,先用于河北救灾,安抚难民,稳住局势。”
窦静见状,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晓此事再难强求,只能无奈躬身应道。
“臣遵旨。”
“诸位都退下吧。”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众臣躬身行礼,陆续退出了两仪殿。
待众人离去后,两仪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脸上瞬间露出怒意,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私心过甚!一个个都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全然不顾天下百姓的死活!”
他心中清楚,房玄龄、杜如晦虽为良相,却也难免顾及士族利益。
温彦博、王珪就更不用说了。
另一边,窦静走出皇宫,心中满是郁气。
他本以为这计策能顺利推行,却没想到竟因众臣的私心而搁置,只能眼睁睁看着难民受苦。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再去找温禾,商议对策。
不多时,窦静便再次来到高阳县府。
温禾正在书房批改李恪三人的试卷,知道窦静上门,放下手中的笔墨,让人请他进来。
当窦静怒气腾腾而来时,温禾便知晓事情不顺。
他失笑一声,说道。
“窦尚书这是怎么了?看模样,似乎是在宫中受了气。”
窦静满是愤懑。
“别提了!老夫谏言后,房相和杜相非要等到大朝议再议。”
“温相、王相更是处处阻挠,分明就是顾及士族的利益,不愿让那些世家大族捐钱!陛下无奈,只能从内帑中拿出一万贯应急,捐钱之事,便这般搁置了!”
温禾撇了撇嘴。
他先前倒是没料到,李世民顾虑这么多。
不过也难怪,每一次天灾人祸,最高兴的便是那些士族与世家大族。
他们只需拿出些许米粮,便能换来大量的难民劳动力,还能趁机兼并无主之地,扩充自己的势力。
朝廷推行以工代赈,便是断了他们的财路,让他们捐钱,更是难如登天。
窦静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难民之事不能再拖了,若是再无对策,一旦动乱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好办。”
温禾笑着说道,语气轻松。
“我拿出一千贯捐给朝廷,用于救灾,到时候你跟陛下说一声,让陛下给我赐一块匾额,也好给那些公卿贵族做个表率。”
窦静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讪讪之色,眼神躲闪,吞吞吐吐地说道。
“高阳县伯,这……老夫跟陛下说的是,捐款一万贯以上,方可赐匾额。”
“什么?”
温禾顿时脸色一变,瞪着窦静,语气中满是错愕。
“窦尚书,你这……”
他想说“这也太不要脸了”,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万万没想到,窦静竟然擅自把价格提高了十倍,这简直是窦静搬起石头砸了他温禾的脚!
窦静也察觉到了温禾的不满,越发讪讪,连忙解释道。
“老夫也是想着,一万贯更能彰显匾额的分量,也能筹集到更多钱财,并非有意为难高阳县伯。”
温禾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窦尚书,我如今全部身家都投进了书屋筹备,手头就只剩一千贯了,多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你这倒好,直接定了一万贯,我这一千贯,连块匾额的边都够不着。”
窦静心中愧疚,连忙说道。
“高阳县伯放心,此事交给老夫吧!”
他心中清楚,这事本就是自己的疏忽,若是不能给温禾一个交代,实在说不过去。
温禾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罢了,尽力而为吧。”
他也知道,窦静并非有意为难,只是急于筹集救灾款项,才一时失算。
不过他的目的也不是要匾额。
窦静心中不安,又坐了片刻,便匆匆告辞。
翌日,大朝议在太极殿举行。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窦静率先出列,再次提及为河北难民捐钱捐粮之事,恳请百官踊跃捐献,以解难民之困。
然而,话音刚落,太极殿内便陷入了一片沉默。
百官要么低头不语,假装整理朝服,要么便互相使眼色,无人愿意率先表态。
过了许久,才有几位品级较低的官员出列,纷纷哭诉自己家境贫寒,囊中羞涩,只能捐出几十贯钱,聊表心意。
“陛下,臣家中人口众多,俸禄微薄,实在拿不出太多钱财,愿捐三十贯,为难民尽一份绵薄之力。”
一名从五品的郎中出列,语气卑微地说道。
紧接着,又有一名正五品的官员出列,说道。
“陛下,臣愿捐五贯钱,虽数额微薄,却也是臣的一片心意。”
关陇集团与五姓七望的官员们,更是态度消极。
来自关陇集团的一名将领,双手抱胸,语气冷淡地说道。
“陛下,臣常年驻守边关,家中并无多余钱财,愿捐二十贯。”
他身为将军,俸禄优厚,却只愿捐二十贯,显然是故意敷衍。
五姓七望中的卢氏官员,出列后一脸为难地说道。
“陛下,臣近日家中修缮府邸,耗费甚多,实在无力多捐,愿捐五十贯。”
郑氏官员也随之出列,语气中带着几分哭腔。
“陛下,臣家中田产近年收成不佳,又要供养族中子弟求学,实在拮据,愿捐四十贯。”
百官们纷纷效仿,要么捐几十贯,要么捐几贯,最多的也不过一百贯。
就在此时,崔敦礼出列,躬身说道。
“陛下,臣愿捐五百贯,为河北难民略尽心力。”
他算是拿出最多的了。
可区区五百贯而已,对于他而言,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可如今却能摆出如此大气的模样来。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百官们推诿敷衍的模样,心中怒火中烧,却又不能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诸位卿家的心意,朕心领了,昨日,高阳县伯温禾上书,愿捐五千贯,用于河北救灾,唉,朕心中甚感惭愧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此前,温禾为创办书屋,推广新学,早已耗尽了全部身家,如今兄妹二人在长安无依无靠,生活拮据,却依旧拿出五千贯捐献救灾,这份心意,这份担当,实在难得!朕心深慰啊!”
窦静站在一旁,满脸纳闷。
昨日温禾明明说自己只有一千贯,多一文都拿不出来,今日怎的就变成五千贯了?
他哪里知道,温禾确实只捐了一千贯,可李世民为了逼迫百官捐钱,故意夸大其词,将一千贯说成了五千贯,就是要拿温禾做表率,让那些吝啬的公卿贵族难堪。
不过李世民这话,太极殿内这些人可一个字都不信。
温禾兄妹俩无依无靠?
他们最大的靠山不就是陛下您吗?
太极殿内的百官们闻言,心中各异。
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员,心中颇为不屑,暗自嘲笑温禾蠢笨。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散尽家财捐献救灾,简直是自寻苦吃。
可李世民都这么说了,他们若是再敷衍了事,便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也对不起陛下的期许。
无奈之下,百官们只能再次表态,纷纷增加了捐款数额。
几个官员不情愿地将捐款增加到一百贯,卢氏和郑氏的几个官员也各自增加到两百贯,其余官员也纷纷效仿,却依旧没有人愿意捐出大额钱财,最多的也不过三百贯。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火更盛,可表面上还是强装出一副感激的姿态,对着百官说道。
“诸位卿家踊跃捐献,心系百姓,朕甚感欣慰,这些钱财,朕会悉数交由民部,用于河北救灾,绝不辜负诸位卿家的心意。”
朝会结束后,百官们纷纷走出太极殿,脸上皆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不少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纷纷叹息捐款之事给自己添了不少负担。
更有甚者,直接嘲笑温禾。
“那个温禾,真是个田舍郎出身,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捐出去!”
“可不是嘛。”
另一人附和道。
“说到底,还是出身低微,没见过大钱,才会这般张扬,哪比得上我等家中的底蕴啊。”
其他世家大族的官员也纷纷附和,嘲笑温禾愚蠢,言语间满是鄙夷与不屑。
窦静听到这些话,心中愤愤不平,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加快脚步,离开了皇宫。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
今日太极殿内发生的事情,很快就在长安城中不胫而走了。
博陵崔氏府邸内。
用过早膳正准备去上衙的崔敦礼,只见家中的管事急匆匆的跑来。
“郎君,长安城内突然出现了一首歌谣,只怕大事不妙了。”
崔敦礼顿时蹙眉。
“说来。”
那管事深吸一口气,急切的说道。
“高阳县府好儿郎,出身寒,知贫难,仁德好施美名扬。”
“诸公立于庙堂上,朱门内,酒肉藏,一毛不拔欺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