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刚坐下不久,便见温禾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后院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寝衣,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眼角还带着未睡醒的红痕,咂吧着嘴,一脸睡不饱的模样。
窦静听到动静,连忙从正堂走了出来,看到温禾这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心中的火气瞬间又涌了上来,对着他沉声喊道。
“高阳县伯倒是悠闲啊!”
温禾仿佛才刚刚察觉到窦静的存在,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夸张的诧异,揉了揉眼睛,笑着说道。
“原来是窦尚书大驾光临,失敬失敬!难怪今早出门便听到喜鹊叫,原来是有稀客登门,快请坐,快请坐!”
他语气熟稔,仿佛昨日根本就没有故意躲着窦静,也全然无视了对方眼中的怒火。
窦静被他这副油嘴滑舌的模样气得一噎,心中郁郁难平,脸色愈发阴沉。
“高阳县伯莫要如此惺惺作态!老夫不信你不知晓老夫今日来作甚,何必在这里装模作样!”
温禾笑了两声,也不辩解,对着身旁的仆役吩咐道。
“去,把我的早餐端到正堂来,我要与窦尚书好好聊聊。”
说罢,便对着窦静做了个“请”的手势。
“窦尚书,咱们边吃边聊,不介意吧?”
窦静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
“高阳县伯自家倒是温饱无忧,可有没有想过,如今天下还有多少受苦受难的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良心何在!”
温禾心中了然,知晓窦静今日是铁了心要与他来吵架。
他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等仆役将早餐端来,便自顾自地坐下。
“窦尚书不愧是大唐的股肱之臣,心中时刻挂念着天下百姓,下官深感敬佩,既然窦尚书如此心系百姓,那下官这就进宫,请陛下为窦尚书正名,表彰尚书大人为天下穷苦百姓辟谷的壮举,从此之后一粒米都不吃,专心为百姓祈福,岂不是美事?”
“你!”
窦静被温禾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指着温禾,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温禾竟然如此无赖,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拿他寻开心。
可即便心中怒火中烧,他也知道,温禾这是故意激他,若是真的动怒,反倒落了下乘。
良久,窦静才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疲惫。
“高阳县伯,老夫今日并非来与你争吵的,陛下内帑那些白银,若是能拿出一部分用在河北救灾上,便能救活数万流离失所的百姓,你为何偏偏要执着于开设那些书屋?”
在他看来,救灾如救火,远比推广新学更为迫切。
温禾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抬眸看向窦静,语气平静地反问道。
“窦尚书,这话您自己信吗?”
他的眼神清澈却锐利,仿佛能看穿窦静心中的想法,让窦静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窦静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从最初的坚定,渐渐变得犹豫,最后化为几分难堪。
他心中清楚,温禾说的是实话。
若是那些白银真的能顺利用在救灾上,救活数万百姓,陛下怎会舍不得那点银子,早就下令拨款了。
大唐国库空虚,陛下并非不心疼百姓,只是这朝堂之上,贪官污吏横行,层层盘剥,若是将内帑的白银投入救灾,恐怕还没送到难民手中,至少有一半便会不翼而飞。
可即便如此,窦静心中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即便如此,至少还有一半能落在百姓手中,能救活一部分人,总比被你拿去开书屋,铺张浪费要好!”
在他看来,无论如何,救灾都是眼下最紧迫的事情,哪怕只能救一人,也是值得的。
温禾见他哑然,便继续说道。
“窦尚书,您身为民部尚书,应该比谁都清楚,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救灾只能解一时之困,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今日河北水灾,朝廷拨款救灾,明日河南旱灾,又要拨款赈济,长此以往,国库只会愈发空虚,百姓也只会越来越依赖朝廷的救济。”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可教育之事,却是百年大计,若是能让天下百姓都能识文断字,接触到新学,学会实用的技艺,将来他们便能制造出增加生产能力的物件,改良农具、兴修水利,从根本上解决温饱问题,抵御自然灾害,到那时,百姓无需再依赖朝廷的救济,便能自给自足,这难道不比一时的救灾更有意义吗?”
窦静闻言,彻底哑然。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温禾。
良久,窦静才缓缓回过神,脸上的怒火与不甘早已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颓然与无奈,他低声说道。
“可民部真的缺钱……河北水灾的难民急需粮食、衣物,边关将士的军需也已拖欠数月,各地的官员俸禄也未能按时发放,老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温禾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民部缺钱,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推广新学,开设书屋,已经投入了全部身家,还从陛下与太上皇那里争取到了资助,自身也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民部缺钱,理应去找李世民解决,而非来找他索要银子。
窦静见温禾沉默不语,也知晓他是不愿松口,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再强求。
他干脆在温禾身旁坐下,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急切。
“上月河北遭遇特大水灾,连日暴雨,淹没了大片良田,数万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更糟糕的是,有妖人趁机蛊惑百姓,散布谣言,如今已有大量难民朝着关内而来,若是处置不当,恐怕会引发动乱,危及大唐的安稳。”
温禾闻言,微微蹙眉。
“这事我管不着吧。房相足智多谋,杜相沉稳干练,他们二人怎会没有主意?若是连他们都无法解决,我一个小小的县伯,又能做些什么?”
窦静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与无奈。
“两位相公还未拿出主意,便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开始大肆收人了。”
温禾心中瞬间了然,知晓他说的是那些世家大族。
大唐的世家大族,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向来善于钻营。
如今河北水灾,难民流离失所,正是他们扩充势力的好时机。
他们会派人前往难民聚集地,以提供粮食、住所为诱饵,招揽难民为佃户、奴仆作为隐户。
而这,也是李世民与朝中大臣最为忌惮的事情。
窦静看着温禾凝重的神色,知道他已然明白自己的意思,当即说道。
“老夫也不多要,只要你从内帑的白银中拿出一千斤,交给民部用于救灾,安抚难民,阻止那些世家大族趁机作乱,老夫便不再为难你,如何?”
这一千斤白银,虽不足以彻底解决救灾难题,却也能缓解一时之困,为朝廷争取时间。
温禾闻言,依旧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拒绝了。
“窦尚书,并非我不愿帮忙,而是我真的没办法拿给你,那钱是陛下拿给我开书屋的,你总不能让我欺君吧。”
窦静顿时蹙起眉头,脸上露出几分失望与恼怒,正要开口争辩,却见温禾抬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
“窦尚书,您别急着动怒,民部缺钱,并非只有挪用内帑白银这一条路可走,那些难民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可他们原本所在的土地,却因此变成了无主之地。”
“您何不劝说陛下,下一道圣旨,劝说难民返乡,朝廷可以借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重建家园,修复农田、房屋,同时以工代赈,让难民参与到水利修缮、道路修建等工程中,既能解决他们的温饱问题,又能为朝廷修建水利,一举两得。”
窦静闻言,顿时一愣。
以工代赈?
这个办法好啊。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温禾继续说道。
“另外,朝堂上那么多公卿大臣,世家贵族,他们家中富可敌国,良田千顷,钱财无数,窦尚书何必死死盯着陛下内帑那些银子,不如让公卿贵族捐钱捐粮,支援救灾。”
“陛下可以对那些积极捐献的贵族予以表彰,赐予爵位、匾额,既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啊不,是彰显他们的功德,这样呢一来不就能解决救灾的资金难题了吗?”
“当然了,如果他们不给,也可以让陛下用一些小小的手段嘛。”
温禾此刻笑得格外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