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府后院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随风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就一层淡粉的花毯。
温禾正坐在廊下。
身旁小几上,温茶冒着袅袅热气,与庭院中淡淡的花香交织在一起,倒有几分闲适。
而此时的长安城内,早已因他和新学的名头闹得沸沸扬扬。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流言如春水般蔓延,浸透了长安的十二坊市,连深宅大院里的妇人,都在闲话时提及这位十三岁封伯的神童。
“你们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最近压根不怎么读《论语》《孟子》了,整日抱着温县伯编的那些杂学看,连太子少傅讲课,都要特意结合新学内容才肯凝神细听呢!”
一个卖糖画的老汉,一边转动着手中的糖勺,将融化的麦芽糖淋在青石板上,勾勒出花鸟模样,一边对着围拢过来的孩童与路人说道,语气里满是新奇与赞叹。
“老翁公,那可不叫杂学!”
旁边一个身着青布襕衫的学子连忙纠正。
“温县伯亲口定名‘新学’,乃是能造福天下的实用之学,比那些只讲空理的圣贤之言有用多了!听说里面不仅有精妙的算学,能算田亩、测河道,还有解释天地万物的道理,连庄稼为何能生长、河水为何会流动都讲得明明白白!”
“高阳县伯这般年纪,竟有如此学识?莫不是传闻夸大了,实则是有高人在背后为他代笔?”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接话。
“绝非夸大!我表兄在东宫当差,亲眼见过太子殿下研读的新学书籍,上面的公式、定理虽晦涩难懂,却透着几分玄妙,绝非寻常人能杜撰。”
“听说温县伯早年曾拜入一个神秘学宗,那学宗隐居深山,里面的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诸子百家都不及的学问,温县伯便是那学宗的最后一位传人,这些新学,都是学宗的秘传绝学!”
流言越传越玄乎,有人说那学宗能呼风唤雨,有人说温禾能预知未来。
平康坊的酒肆茶寮,本就是学子云集之地,此处既是他们吟诗作对、纵论天下的场所,也是各类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
此时,靠窗的一张桌前,几个身着襕衫的学子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浊酒,话题正紧紧围绕着新学与科举,神色间满是焦灼与好奇。
一个面色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机灵的学子,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周遭并无权贵子弟与官员,才放下手中的酒杯,压低声音说道。
“诸位,某今日得到一个绝密消息,来年的科举,恐怕不止有春闱一场!”
“哦?此话当真?”
其余几人皆是一愣,纷纷凑近了几分,杯中浊酒洒出些许也浑然不觉,眼中满是好奇与惊疑。
“科举历来只有春闱一说,自隋以来便是如此,何来其他场次?兄台莫不是听了江湖术士的谣言?”
那学子摇了摇头,语气愈发笃定,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绝非谣言!某的叔父在礼部膳部司任职,昨日私下告知某,陛下有意增设一场冬试,专为春闱落榜的学子开设。”
“只是这冬试的考核内容,并非儒学经典,而是温县伯编撰的新学!”
“冬试?考新学?”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茫然与迟疑。他们自幼便在私塾中研读儒学,每日背诵经典、练习策论,对算学、律法尚且只是略通皮毛,更何况是闻所未闻的新学?
此前虽听过新学的名头,却也只知晓其中包含算学,其余内容一概不知,更未曾见过相关书籍,心中难免慌乱。
“某倒是听说,这新学书籍,全长安只有温县伯开设的三味书屋有卖,别处根本寻不到踪迹。”
一个身材微胖、面容憨厚的学子沉吟着说道。
“只是听说书屋每日限量售卖,排队的人能从门口排到坊市尽头,不少人天不亮就去等候,能不能买到全看运气。”
他的话还未说完,同桌一个身着素色襕衫的学子,猛地站起身,对着众人拱手一礼,语气仓促。
“诸位恕罪,某家中突有急事,先行告辞了!”
话音未落,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纷纷露出急切之色。
春闱落榜后再考冬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便新学晦涩难懂,也总要买来一看,总不能白白错过。
想到此处,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找着“家中有疾”“需归乡省亲”的借口告辞,原本热闹的酒桌,片刻后便只剩下空杯、残碟与袅袅升起的酒气。
此时的三味书屋前,早已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书屋大门尚未完全打开,门口便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队,从朱雀大街的东侧一直延伸到巷尾,如同一条长长的巨龙。
队列中,既有身着粗布襕衫、背着行囊的寒门学子,也有穿着华贵锦袍、带着仆役的权贵子弟,甚至还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儒,也拄着拐杖前来排队。
书屋掌柜的是温禾亲自挑选的,为人稳重干练,此刻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木槌,用力敲了敲门框,高声喊道。
“诸位客官莫要拥挤!今日新学书籍限量两百册,每人限购一册,依次排队,不许插队、不许哄抢!违者一律不许购书,还请诸位遵守规矩!”
即便如此,队伍依旧有些混乱。
几个纨绔子弟仗着身份尊贵,让仆役上前插队,引得排队的寒门学子纷纷不满,争执之声此起彼伏。
无奈之下,负责巡查朱雀大街的金吾卫只得抽调人手前来维持秩序,几名身着甲胄、手持长戟的金吾卫站在队伍两侧这才勉强稳住了场面,让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而在三味书屋斜对面的“望春楼”二楼雅间内,崔敦礼正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透过窗棂,静静看着楼下喧闹的景象。
“高阳县伯的书,如今真可谓是长安纸贵了。”
崔敦礼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之事,目光依旧落在楼下的长队上。
他身旁的座位上,坐着荀珏。
“崔侍郎所言极是,短短几日,新学便传遍长安,连市井百姓都争相议论,如今东宫已然公开认可新学,太子殿下亲自研习,萧、高、虞三位老臣也颇为赞许,依某之见,只怕下次朝议之时,陛下便要正式提及冬试之事了,届时新学入科举,已成定局。”
崔敦礼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清苦在舌尖蔓延。
“提及?未必,。依某之见,到时候陛下恐怕不会给众人商议的机会,而是直接下旨定夺。”
荀珏一愣,眼中满是疑惑,身子微微前倾。
“崔侍郎此言何意?陛下向来重视朝臣意见,尤其是科举改制这般大事,怎会不与群臣商议?”
“何意?”
崔敦礼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楼下排队购书的人群,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从容。
“如今整个长安都在传新学的好处,连市井百姓都知晓温禾是神秘学宗传人,将他捧得如同天人,这些流言蜚语,若不是陛下暗中授意,怎会传播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
“陛下这是在为新学造势,为冬试铺路,等朝野上下都接受了新学的存在,再下旨推行冬试,自然水到渠成,无人敢轻易反对。”
此次推广新学、增设冬试,本质上是想打破士族对知识与朝堂的垄断,平衡各方势力,将权力牢牢握在皇帝手中。
崔敦礼身处官场多年,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荀珏闻言,长叹一声,脸上满是焦虑,抬手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语气急切。
“崔侍郎,如今当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吗?温禾这是在毁士族的根基啊!我等士族世代以儒学传家,靠着对经典的垄断掌控朝堂话语权,寒门学子即便有才华,也因无名师指点、无典籍可读,难以与士族子弟抗衡。”
“若是新学入科举,寒门学子凭借新学便能入仕,我士族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崔侍郎深谙朝堂之道,难道要冷眼旁观?”
颍川荀氏世代研习儒学,族中子弟多靠科举入仕,新学的推广对他们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荀珏本以为崔敦礼会牵头联合士族,共同反对新学与冬试,却没想到他竟如此淡然,心中难免有些急切与不解。
崔敦礼却再次轻笑,反问道。
“你觉得,某能扭转陛下的心意?”
荀珏愕然,随即陷入了沉默。
他自然明白,李世民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新学推广能打破士族垄断,平衡朝堂势力,本就符合李世民的心意,即便士族联合起来反对,恐怕也只是徒劳,甚至会引火烧身,遭到李世民的打压,得不偿失。
“此事自然会有人去做,某只需安坐钓鱼台便可。”
崔敦礼端起酒杯,对着荀珏示意了一下,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算计。
“关陇集团与我们士族本就势同水火,新学推广也会触动他们的利益,关陇子弟多靠军功与门第入仕,新学入科举,寒门学子崛起,同样会冲击他们的地位。”
“他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管,会主动站出来与陛下、与温禾抗衡,让他们先去打头阵,我们坐观其变,若是他们能成功阻止,我们便坐收渔利,若是他们失败,我们再顺势妥协,保全家族利益便是。”
荀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心中的焦虑消散了几分。
他不得不佩服崔敦礼的城府与圆滑,这般以退为进的策略,既不用让颍川荀氏陷入险境,又能最大限度地保全利益。
他连忙端起酒杯,语气恭敬。
“崔侍郎高见,是某心急了,未能看透其中关节。”
二人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楼下的景象,各自盘算着心中的心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太极殿内便已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手持朝笏,神色恭敬地等候着李世民驾临。
殿内香烟缭绕,气氛凝重,不少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色。
昨日长安城内的流言早已传到宫中,众人都心知肚明,今日朝议,定然会提及新学与冬试之事,一场朝堂博弈,已然在所难免。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陛下驾到”,李世民身着玄色龙袍,腰束玉带,缓步走上龙椅,周身散发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气息。
他目光扫过下方的百官。
众人行礼,齐声恭贺。
“臣等恭问陛下圣安!”
随后内侍唱“圣躬安”,百官方才缓缓起身。。
朝议开始,便有几名身着绯色朝服的官员出列,对着李世民躬身行再拜礼。
“启禀陛下,臣宇文错有本奏!”
为首的一个中年人声音洪亮的说道。
“近日长安城内流言四起,高阳县伯温禾所编新学,大肆宣扬旁门左道,诋毁孔孟圣贤之言,误导天下学子,甚至引得太子殿下疏废儒学,专研这些杂学。”
“臣恳请陛下下旨,禁止新学传播,惩戒温禾,以正天下学风,固我大唐教化根基!”
话音落下,又有几名士族官员与关陇集团的官员出列附和,纷纷行稽首礼。
“臣等附议!新学乃是异端邪说,绝非正道,若是任由其传播,必将搅乱学风、动摇国本,还请陛下三思!”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目光扫过高士廉、萧瑀、虞世南三人,似在等待他们开口。
果然,宇文错等人话音刚落,高士廉便缓步出列,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语气从容不迫。
“陛下,宇文太仆所言差矣!何为圣贤之言?难道只有孔孟之道才算圣贤之言,墨子、韩非子、管子等先贤的学说,便不算圣贤之道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宇文错等人,语气愈发坚定,手中朝笏重重一顿。
“温县伯所编新学,并非旁门左道,而是融合了诸子百家的实用之学,兼顾算学、地理、工匠之术、农桑之法,既能让百姓丰衣足食,又能辅助朝堂治国,乃是真正能强国富民的学问。”
“诸位只因新学异于传统儒学,便视其为洪水猛兽,未免太过狭隘,也辜负了先贤兼容并蓄、学以致用之道!”
“高太傅所言极是!”
萧瑀也随即出列,抚着胡须说道,神色沉稳。
“老夫曾亲阅温县伯编撰的新学书籍,其中内容条理清晰,道理透彻,虽有部分观点超越时代,却绝非异端邪说。”
“太子殿下研习新学,既能开阔眼界,又能通晓实用之术,知晓百姓疾苦与治国实务,并非荒废学业,反倒是好事一件!陛下登基以来,一直以强国富民为己任,新学便是实现此愿的利器,为何要禁止?”
虞世南也上前一步,躬身补充道。
“陛下,如今我大唐初定,百废待兴,民生凋敝,正需实用之学辅助治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