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何宫中没有丝毫消息传出?”
孔颖达没有理会陆德明的艳羡,继续追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前日房、杜二公出宫之后,便齐齐闭门谢客,连李少保派人上门求见,都被他们拒之门外。若是李少保真的要担任太子少师,房、杜二公身为陛下倚重的重臣,为何会如此冷淡?”
“这……”
陆德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之前还真没考虑到这一点。
房玄龄和杜如晦都是大唐的开国功臣,深得李世民信任,若是东宫辅臣人选已定,他们断然不会如此怠慢李纲。
不过,陆德明还是没有多想,只是笑着说道。
“或许是房、杜二公事务繁忙,无暇见客吧,如今市井民意如此,陛下向来从善如流,就算之前没有定下人选,如今看到这么多百姓推崇你和李少保,定然也会改变主意的。”
孔颖达却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
“陛下是从善如流,但如今这形势,却更像是民意裹挟啊!李文纪糊涂啊!”
在孔颖达看来,这些流言蜚语,十有八九是李纲为了争夺太子少师之位,故意散布出去的。
否则,怎么可能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就让这些传言传遍长安两县之地?
李纲这是想借助民意,向陛下施压,逼陛下立他为太子少师。
可孔颖达深知,李世民绝非会被民意裹挟的君主。
这样做,不仅不会让李世民下定决心立李纲为太子少师,反而可能会引起李世民的反感和猜忌。
到时候,别说太子少师了,恐怕李纲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想到这里,孔颖达当即转头看向崔涵,语气严肃地说道。
“你立刻让人传出消息,就说老夫平生之愿,乃是将先古圣贤之言整编完善,若是有机会,也愿编撰前朝史册,为后世留下一部信史,至于教授太子殿下,老夫才疏学浅,无心无力,不敢耽误储君的前程!”
“先生!”
崔涵大吃一惊,满脸的不可思议。
“您怎么能放弃这个机会?”
陆德明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孔颖达竟然会如此干脆地放弃。
在他看来,能入东宫教导太子,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孔颖达怎么会说放弃就放弃?
“无需多言,按我说的去做!”
孔颖达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崔涵见孔颖达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躬身应道。
“是,学生遵命!”说罢,便转身匆匆离开了书阁。
等崔涵离开后,陆德明忍不住开口问道:“冲远,你这是为何?如此好的机会,你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
孔颖达转过身,看向陆德明,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缓缓说道。
“德明,你可还记得,太上皇在位之时,最喜臣子称呼他为‘圣人’,圣人者,平易近人,至善之人,可与臣子平起平坐。”
“但如今,当今陛下登基之后,臣子多称呼陛下,此乃君臣之别,尊卑有序,不容逾越啊!”
陆德明能与孔颖达一同在国子监书阁编纂典籍,自然不是愚笨之人。
听到孔颖达这番话,他顿时明白了过来,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孔颖达话里的意思,太上皇李渊性格相对温和,对臣子较为宽容。
而当今陛下李世民,雄才大略,杀伐果断,看似开明,实则掌控欲极强,最忌臣子结党营私,更忌有人试图用民意裹挟他。
李纲这样借助市井流言造势,看似是占据了民心,实则是触碰了李世民的底线。
李世民绝对不会容忍有人用这种方式逼他做决定,尤其是在东宫辅臣这样关乎国本的大事上。
“何况,你我真的比那位高阳县伯强吗?”
孔颖达突然问了一句,目光平静地看着陆德明。
陆德明顿时不悦,皱起了眉头,看着孔颖达说道。
“冲远,你这是在戏耍老夫吗?那温禾不过是个十三岁的顽童,仗着几分小聪明,发明了一些奇技淫巧,怎么能与你我这样皓首穷经的大儒相提并论?”
孔颖达没有反驳,只是拿起桌案上他刚刚写了一半的纸本册书,递到陆德明面前,说道。
“纸与册,以及印刷之术,若是这位高阳县伯愿意,那全天下乃至后世读书之人,都要奉其为假师。”
陆德明一怔,看着孔颖达手中两样温禾制造出来的物件。
便宜的纸,以及线装书。
这两年的时间,这两件东西他都已经用的习以为常了。
不知这些,还有桌案上的清茶。
这是从南方送来的上好绿茶。
可在温禾出仕之前呢?他们喝的都是浓重的茶汤,毫无此刻这般淡雅清爽的感觉。
“冲远兄,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之人吗?”
陆德明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迷茫和震撼,问道。
孔颖达失笑地摇了摇头,说道:“老夫不知。但老夫却知晓,陛下对温嘉颖的器重,无人能比。”
“你想想,从温禾出仕以来,陛下对他的赏赐和信任,有哪一个臣子能比得上?马蹄铁、强弩、火药、玻璃、肥皂,每一样都为大唐带来了巨大的益处,陛下需要这样的人才,来帮助他治理天下,开创盛世。”
“而李文纪有什么?他又凭什么?凭他教出了两个废太子?”
陆德明万分诧异,他没想到自己这位老友竟然看得如此通透。
他之前一直以为孔颖达是个皓首穷经、不谙世事的老学究,却没想到孔颖达对朝堂局势和人心的洞察,竟然比他还要敏锐。
只是这话说的有些不妥吧。
还好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陆德明哪里知道,孔颖达这是彻底死心了。
之前那些与温禾为敌的人,无论是崔钰书、褚亮,还是其他的官员,哪一个有好下场?
不是被罢官免职,就是被外放偏远之地。
李纲和那些儒生,却偏偏把这些当做没看见,还想着与温禾争夺太子师之位,简直是自寻死路。
孔颖达身后牵扯着整个孔氏家族,还有众多的门生弟子,他绝对不能卷入这场漩涡之中。
所以,他必须尽快与这件事撇清关系,绝对不能卷进这漩涡中。
不久后。
大兴宫,立政殿内。
李世民面色沉沉的看着手中的纸条,扫了一眼后,便将它放在火烛上烧了。
“这孔冲远倒是个明事理的人。”李世民脸色缓和了一些,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来。
“既然他想去编撰前朝史书,那朕便成全他。”
李世民转头看向一旁的江升。
“传旨门下省,任命孔颖达为国子司业,与魏征共同编撰前朝史书。”
江升闻言,连忙躬身应下。
“另外,传旨温禾参加明日大朝会……他在家中也休息够了,对了,他最近在家中做什么?”
李世民也是忽然想起,许久没有过问温禾的事情了。
江升怔了一下。
陛下没问,他便也没去询问。
看他的反应,李世民便猜出了几分,顿时不悦的蹙起了眉头。
江升见状,连忙告罪。
“奴婢有罪。”
“罢了。”李世民叹了口气。
他原本是想叫黄春回来的,可现在百骑温禾不在,苏定方又去了左备身卫。
而许敬宗他日后也有安排。
百骑不能没有人看着,所以才将江升从内侍省调来。
江升惊恐的退下,过了一会,着急忙慌的跑了回来。
“陛下,高阳县府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