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兄,太子年少,这般天寒地冻的时辰,怕是还没睡够吧?那位高阳县伯也是糊涂,自己要来凑这个热闹也就罢了,怎的偏要拽着太子折腾?”
李世绩轻叹了一声。
他话中好似在埋怨温禾,实际上说的人是谁,一旁的李靖心知肚明。
这位曹国公自少年时便投身军旅,凭战功一步步走到今日,腹中韬略不输任何人,骨子里的傲气自然也重。
此次北伐堪称大唐立国以来最凶险的一战,颉利可汗十余万铁骑盘踞阴山,稍有不慎便可能损兵折将,却让两个半大的孩子跑到前线坐镇,他心里的怨气早已积了两日。
若说温禾是因为飞鱼卫的热气球。
那太子来这,万一有什么危险,那他们这些将领,一个都逃不掉。
“懋公慎言。”
李靖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周围侍立的亲兵。
“陛下让太子来此,自有深意。”
李世绩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甘:“深意?我只知朔州距定襄城不足三百里,突厥轻骑一日便可兵临城下。”
“太子若有半分闪失,咱们这些人就算平了突厥,也难辞其咎!”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不如我等联名上奏,请太子移驾代州如何?代州有坚城依托,距前线更远,也更稳妥。”
李靖缓缓摇头,银须在火光中颤动:“不可。”
“为何?”
李世绩追问。他知道李靖素来谋定而后动,绝不会无的放矢。
李靖却不再多言,只是望向城门远方的黑暗,眼神深邃。
李世绩见状,无奈地笑了笑。
这位老上司向来如此,关键时候总藏着半分话,可每次事后回想,又不得不叹服他的远见。
他不知道,李靖心中早已明晰。
陛下要的不仅是一场胜仗,更是要让储君在战火中立威,让军中将士知道谁才是未来的主子。
朔州虽险,却是太子最好的炼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车轮碾压石板的声响,伴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世绩精神一振,与李靖对视一眼,领着诸将整了整衣甲,齐齐面向声响来处。
马车在城门下停稳,温禾先跳下车,回身撩开车帘。
李承乾身着银白戎装,虽脸色还有几分未睡醒的苍白,却脊背挺直,一步踏出马车。
他没有丝毫拖沓,径直走向李靖与李世绩,先是伸手稳稳扶住李靖的手臂,声音清亮。
“代国公久候了。”
随即又转向李世绩,同样伸手相扶。
“曹国公辛苦。”
这一番举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李世绩心中的怨气也消散了几分。
至少这位太子,没有寻常皇子的娇矜。
前日的军事会议上,李靖已定下这一次的策略。
由李世绩率领六万主力,从通漠道正面推进,大张旗鼓吸引颉利主力的注意。
李世绩这一路,看似是主力,实则是诱饵,要硬生生扛住突厥最凶狠的反扑,任务之重,可想而知。
李承乾上前一步,直视着李世绩的眼睛,学着温禾教他的口吻,一字一句道。
“曹国公重任在肩,孤在朔州静候捷报,军中诸事,孤已尽知,公只管放手去战,粮草辎重、后方防御,有代国公与孤坐镇,万无一失。”
这番话虽短,却精准地戳中了李世绩的心思。
他最担心的便是后方不稳。
李世绩心中一暖,当即拱手行礼,沉声道。
“臣定不辜负陛下与太子殿下信赖,不破突厥,誓不还朝!”
“国公请起。”
李承乾亲手将他扶起,李世绩再不多言,拱手道。
“请殿下登城观礼,臣去营中整军。”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城外,玄甲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李承乾跟着李靖登上城楼,凭栏望去,城外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六万大军已列成整齐的方阵,步兵持盾在前,弓兵藏于阵中,骑兵列于两翼,火把沿着军阵的轮廓铺开,如一条燃烧的巨龙盘踞在荒原上。
将士们皆沉默肃立,甲叶碰撞的轻响与战马的响鼻声,在朔风中交织成最壮阔的乐章。
温禾悄然走到他身旁,将一支燃烧的火把塞进他手中,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挥三下火把致意,然后拔刀喊话,记住,声音要亮,腰杆要直,你是大唐的太子,是他们的主心骨。”
李承乾手心沁出细汗,却用力点了点头。
他举起火把,按照温禾说的,狠狠挥了三下。
火光在空中划出三道耀眼的弧线,城下的将士们见状,齐齐屏住了呼吸。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映着火光,亮得晃眼。
他将刀高高举起,少年人的嗓音虽带着几分青涩,却在朔风中传得极远:“诸位将士!”
方阵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城楼上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
“孤知北疆寒!孤知突厥猛!”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响,胸腔里的热血让他忘了紧张。
“可你们身后,是长安,是家乡的炊烟,是父母妻儿的期盼!今日你们出征,是为大唐拓土,是为黎民守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将士,一字一句道。
“孤在朔州城楼上立一面‘得胜旗’,孤等你们踏破定襄,携颉利之首归来!”
“此去若胜,封侯拜将,荫及子孙,此去若殇,大唐为你们立碑,为你们守灵!”
最后,他将横刀直指北方,声嘶力竭地喊道。
“将士们!愿与孤共守河山否?”
城楼下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愿随太子!誓破突厥!”
“愿随太子!誓破突厥!”
李承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赫然感觉在胸口有一腔热血在沸腾。
虽然他看不见城外那些将士的脸庞,但是他知道,此刻将士们心中一定渴望杀敌立功。
“大唐万胜!”
李承乾高举着刀,稚嫩的声音穿透了虎啸的风。
不少将士红着眼眶,举起手中的兵器,朝着城楼方向致意。
“大唐万胜!”
一时间城外将士群情激奋。
连身旁的李靖都忍不住侧目,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此时,李世绩已策马立于军阵前方,他抽出腰间的马鞭,朝着北方的夜空长啸一声:“出发!”
“咚,咚,咚!”
战鼓声响彻荒原,六万大军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向前移动。
火把的长龙在黑暗中延伸,渐渐消失在阴山的方向。
不过这并不是结束。
待到李靖大军全部离开朔州时,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
李承乾正拿着书来找温禾,却见自家先生不在书房之中。
等他寻了蒋立问清温禾所在时,却发现后者已经换上了甲胄。
“先生!”
李承乾一愣,当即将书一扔跑到了温禾的面前。
看着他红了眼眶,温禾轻笑了一声,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好在朔州待着,我去把颉利抓来,为你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