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中因那些荒诞传闻而起的怒火。
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的冰裂纹,目光投向殿外渐沉的暮色,语气带着几分释然。
“这些后世的传闻,终究是虚的,朕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让大唐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会有公正的评价。”
温禾在一旁听着,心里偷偷腹诽。
还说不在意,刚才脸都憋红了,这自我安慰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他刚想顺着话头说几句吹捧的话,就见李世民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想再提那些糟心事。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悔意。
早知道温禾这竖子一肚子稀奇古怪的传闻,刚才就不该一时好奇叫住他,平白惹了一肚子气。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抛到脑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件事。
“按照时间算,那齐松应该已经进入突厥境内了吧?”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齐松此去,可不是简单的出使,而是要假冒商队潜入薛延陀,策反其首领夷男。
薛延陀虽依附于突厥,却与颉利积怨已久,若是能说动夷男反水,夹击突厥,那此战的胜算便能再增三成。
温禾虽然离开百骑,但二队还是归他统辖。
所以有消息,他这边自然是先得到的。
温禾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认真点头道。
“回陛下,按照行程,齐松他们此刻应该已经过了云中,进入漠北草原了,臣给他们安排的都是草原上稀缺的东西,足以蒙混过关。”
李世民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你考虑得倒是周全,只是漠北草原不比中原,颉利在各部落都安插了眼线,齐松此去,凶险万分啊。”
温禾心中也清楚这一点,却还是宽慰道。
“陛下放心,齐松心思缜密,又熟悉草原的风俗,当年曾随李靖将军去过北疆,应付这些眼线应该不成问题。”
“再说,商队里的护卫都是从百骑挑选的精锐,个个身手不凡,就算遇到突发情况,也能护着齐松全身而退。”
而此时,温禾口中“应付眼线不成问题”的齐松,正坐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眉头紧锁。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漠北草原,秋风卷起枯黄的草叶,打着旋儿掠过地面,远处隐约可见几只孤雁南飞,显得格外苍凉。
商队已经走了五日,再过两日,就能抵达薛延陀的牙帐所在地。
郁督军山。
可就在昨日,他们遇到了一队突厥的巡逻兵,虽说是靠着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和几匹上好的绸缎蒙混了过去。
但齐松总觉得,那队巡逻兵的首领看他们的眼神有些异样,像是在怀疑什么。
“队正,前面就是突厥的哨卡了,咱们要小心些。”
车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皮肤黝黑的汉子探进头来,他是商队的“掌柜”,实则是百骑的校尉,名叫赵宝。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那哨卡的头领叫阿史那木,是颉利的远房侄子,出了名的贪婪又多疑,咱们可得多准备些好处。”
齐松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赵宝。
“这里面是一对赤金镶宝石的耳环,你拿去送给阿史那木,就说我们是关中过来的绸缎商,想去薛延陀做笔生意,还请他行个方便。”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
“记住,说话要客气些,别露了破绽。”
赵宝接过锦盒,掂量了一下,咧嘴一笑。
“首领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保证让那阿史那木笑得合不拢嘴!”
说罢,他转身下了马车,快步朝着前面的哨卡走去。
齐松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投向前面的哨卡。
那哨卡建在一处高坡上,用原木搭起了围栏,十几个突厥士兵手持弯刀,腰挎弓箭,正围着过往的商队盘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突厥汉子,穿着银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想来就是赵宝所说的阿史那木。
他正站在哨卡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经过的商队,凡是有可疑之处的,都会被拦下仔细搜查。
很快,就轮到了齐松的商队。赵宝满脸堆笑地走上前,将锦盒双手递给阿史那木,语气恭敬。
“这位贵人,小的是关中过来的绸缎商,想去薛延陀做点生意,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贵人笑纳。”
阿史那木斜睨了赵宝一眼,并没有立刻接过锦盒,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商队的马车,眉头微微皱起。
“关中的绸缎商?我怎么看着你们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是当兵的?”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压迫感,周围的突厥士兵也纷纷围了上来,手按在弯刀的刀柄上,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赵宝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贵人说笑了!小的们都是常年走南闯北的商人,风吹日晒的,难免看起来粗犷了些。”
“您看,这车上装的都是上好的蜀锦和丝绸,都是草原上稀缺的好东西,要是您喜欢,小的送您几匹!”
说罢,他连忙让人掀开一辆马车的帘子,露出里面堆叠整齐的绸缎。
那些绸缎色彩鲜艳,质地精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得周围的突厥士兵眼睛都直了。
阿史那木的目光在绸缎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赵宝手中的锦盒,喉结动了动。
他显然是被那些绸缎和锦盒里的耳环吸引了,但脸上还是装作一副怀疑的样子。
“就算你们是商人,也不能随便去薛延陀!最近草原不太平,颉利大可汗有令,所有前往薛延陀的商队,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说罢,他挥了挥手。
“来人,给我仔细搜查!”
“贵人!”
赵宝连忙上前一步,将锦盒塞进阿史那木的手里,压低声音道。
“贵人,我们这商队里都是些贵重的绸缎,经不起折腾啊。这对耳环是小的特意给您准备的,您看……”
阿史那木捏了捏手里的锦盒,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打开锦盒,看到里面那对闪闪发光的赤金镶宝石耳环,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对耳环做工精致,宝石晶莹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咳嗽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说道。
“既然你这么懂事,那本贵人就网开一面!不过,我要亲自去你们的马车上看看,要是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可别怪本贵人不客气!”
赵宝心里暗骂了一句“贪婪的家伙”,脸上却依旧笑着。
“贵人请便!您随便看,要是能看上什么东西,小的直接送给您!”
阿史那木带着两个士兵,径直走向齐松乘坐的马车。
齐松坐在车里,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的怀里,藏着高阳县伯温禾的亲笔信,更关键的是马队中单独藏匿的两箱铁器和盐巴。
这是打动夷男的关键,若是被阿史那木搜出来,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整个策反计划也会功亏一篑。
他悄悄示意车夫将藏有铁器的马车往队伍后方挪了挪,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保没有任何破绽。
“嘎吱”一声,马车门被拉开,阿史那木探进头来。
他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齐松身上。
齐松穿着一身青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故作悠闲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商人。
“你就是这商队的东家?”
阿史那木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齐松放下折扇,站起身来,微微躬身,语气客气。
“正是在下。不知贵人有何指教?”
阿史那木盯着齐松的脸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东家倒是一表人才!看你这衣着打扮,想必在关中风头不小吧?”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车厢里摸索起来,从座位到车壁,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齐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微微出汗,却依旧保持着镇定的神色。
只是在阿史那木的手快要摸到座位下的暗格时,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脚,挡住了暗格的位置。
阿史那木的手在齐松的脚边停了一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齐松连忙笑道。
“贵人,这车厢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一些换洗的衣物和几本书。要是贵人不嫌弃,我这里有几匹上好的丝绸,送给贵人做件衣服如何?”
阿史那木的目光在齐松脸上停留了片刻,见他神色自然,不像是在说谎,便收回了手,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看你们也不像是坏人,既然是去薛延陀做生意,那本贵人就放你们过去!
不过,要是发现你们私藏什么违禁品,可别怪本贵人不客气!”
说罢,他转身下了马车,对着那些突厥士兵挥了挥手。
“放行!”
直到商队走出很远,齐松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赵宝策马来到马车旁,探进头来,一脸庆幸。
“队正,刚才可真是惊险!我还以为那阿史那木要搜到暗格了呢!”
齐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
“是啊,这阿史那木果然名不虚传,够多疑的,不过好在没被搜出来,这可是打动夷男的关键,总算是蒙混过关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再过两日,就能到郁督军山了,只要能见到夷男,把咱们有紧缺物资的消息递进去,咱们的任务就成功了一半!”
两日之后,商队终于抵达了郁督军山。
远远望去。
郁督军山高耸入云,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
山脚下,是一片庞大的营地,无数顶帐篷如同白色的蘑菇,散布在草原上,帐篷之间,炊烟袅袅,牛羊成群,一派热闹的景象。
这就是薛延陀的牙帐所在地,也是夷男的统治中心。
齐松让赵宝带着商队在营地外的隐蔽处扎营,特意将两箱铁器和盐巴搬到自己的马车里。
又挑了一匹上好的蜀锦和半斤茶叶作为见面礼,独自牵着马走进了营地。
营地里面,随处可见穿着皮袍、手持马鞭的薛延陀人,不少人的衣袍上打着补丁,偶尔能看到孩童围着帐篷追逐,脸上带着菜色。
显然物资匮乏的传闻并非虚言。
齐松神色镇定,按照事先打听好的路线,径直朝着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走去。
那是夷男的牙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