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夜间,罗刹海域的气候倍加恶劣。
天上黑云疾走,被大风吹得厚薄不定,片片缕缕,海水涌动如峦,浪头相撞,巨响不绝。
远处还能看到接天连地的水龙卷,水柱之中,时不时都闪过一些电光。
那些连接两界的奇光洞门,有着极为沉重的质感,浮空缓缓旋转。
但在今天这样独特的大风浪中,洞门顺流移动的速度,也明显要比往常快一些。
小香炉与天地元气几如一体,从陆地上空,穿行而来时,外观上无形无迹。
楚天舒从香炉之内往外看,却觉得一切都更加清晰,有形有影,有迹可循。
天上电蛇横空的瞬间,高出海面的浪头,都有一侧被照亮,另一侧显得阴暗。
浪尖如丘,在电光中,也有影子投在海面上,轮廓十分鲜明。
电光转瞬即逝,大海元气一刹那中的变化,却好像印在了人心中。
光是怎么穿透浪头,哪些光被截留折开,哪些光隐约穿过?
海面上的阴影生成时,阴影处的元气,和其他地方的元气,有哪些差异?
楚天舒以自身修为,也可以做到在电光一亮的瞬间,捕捉到很多讯息。
但是透过香炉,看到的景象之丰富,比他预料的还要更高一筹,种种细微妙处,不胜枚举。
“我周游天下,正是以天地为大炉,以风云山川的气机变化为火候,在炼我这个小炉子。”
云诵书单手负在腰后,看着外界,“魔道心念精微,在遁法变化上的平均水准,其实要胜过仙盟。”
“两界连通之后,历年来那些大战,很多时候,明明我们已经占得优势,他们说退就退,总是能保存不少元气。”
“五十年前,我们花尽心思布置设局,斩了雪鹫国的鹿顶尊王、宝牙太子,杀了蛮王岛前任的琢天斧王,其余伏诛的恶鬼魔头无算。”
“但是龙飞黄等人,仍然成功遁走,躲回山门……”
她说到这里时,语气中明显的带有不甘。
五十年来,魔道方面确实对仙盟又审慎了很多,对轩辕集十分忌惮,恨之入骨。
可是,靠自家人生命诅咒为代价,换得对方忌惮一二,对仙盟来说,可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光彩。
年复一年的行走四海,日复一日的磨练宝炉。
云诵书就是想要让这炉子,能外感天地万气,洞察魔道遁法,破解掉他们这个最大的优势。
楚天舒听出她的意思,不禁想起前几次战斗。
黑潮道人在各种遁法间切换的时候,确实是迅捷无伦,毫无破绽。
蛮王岛掌教,在道种消失之后,近在咫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还能躲开楚天舒全速一剑,没被切开脑壳,只被扫过双眼。
那种进退趋避之间的遁行步伐,也精妙得令人动容。
“确实难搞。”
楚天舒感慨一声,继续透过炉子,观察外界。
现在天上地下,云层大海间的各种元气,都颇为燥乱,但是全心全意,衡量分辨的话,还是能计算出来。
使罗刹海潮提前到来的原因,应该是在深海之中。
云诵书也感应到了,小香炉倏然遁入深海。
越往海水深处去,越是幽暗。
海底的生物,千奇百怪,部分物种,好像还能算是鱼,只是长得比较丑,此外,更有许多说不上名字的小爬虫。
还有些生物,分不出到底是植物还是动物,比如,浅白的花田盛开在海底,每一朵花束都肥厚硕大,却能够自行移动。
一丛丛,一节节的细枝,从海底生长起十几丈高,看起来犹如细竹,体表却好像长有细小口器,捕食海底淤泥中浮出的微小生物。
此时此刻,诸多海底物种,好像都陷入慌乱之中,正在拼尽全力移动,但移动过程,却东倒西歪。
有好些鱼群,更是直接在绕圈子。
“是地气紊乱,干扰了这些物种对方向的感知。”
楚天舒凝神观察,能看出这里整片海床,都在以极小的幅度发颤。
造成这种颤动的原因,却不像是地层运动的自然变化,更像是一股存在于元气中的深沉浊意。
他目露讶色,“黑泥浊气?!”
南北朝世界的灵界,处于月亮之上,有月光辐射,月浊之力。
而东晋世界的灵界,被他们自己人称为“黑泥海”。
据说,修炼阴煞之气的人,更容易感应到黑泥海的存在,意念探入其中,看到的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泥。
这黑泥本身虽然浑浊,但也养分充足,浑厚温吞,如同营养富集到快要腐烂的藻类。
想把黑泥浊气,转化成滋养心神的良药,难度其实要比驯服月光辐射低。
可偏偏那时,东晋处于乱世,最先感应到黑泥海的修行人,绝大多数,都没走什么正路子。
他们吸取黑泥浊气之后,都是将其转化成各种剧毒阴煞,用来攻杀敌人。
在邪路子上,钻研越来越深,在正路子上,萌芽就慢了。
两界连接后,那边势力庞大复杂的邪派们,接触到雪鹫国等魔道法门。
正好,他们顺势衍生出将心神毒性分摊出去,以毒炼魔的种种手段。
既然有无缝衔接的前路可走,就没有哪个邪派,愿意放弃优势,去钻研怎么把黑泥化为清心养气的良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