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形傀儡被撕碎,也有鬼卒被击溃,只剩幽蓝烟气,飞速回归招魂幡上修养。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怪物的战吼,人类的咆哮。
一切声音、气味,甚至是温度,都太真实了。
就算是鲁奇神父,一时间也真以为自己来到了一片战场,震撼于这片战场的凶暴惨烈。
但很快,他胸口一起一伏。
一股莹莹白光,从他胸口绽放,流遍全身,使他成了一个被微光包裹的教士。
战争场景带来的影响,顿时被这股白光削弱。
“这是幻境?”
鲁奇神父醒悟过来。
虽然很多人觉得,鲁奇神父只是个有德的人,未必是个正经的神父。
但其实,鲁奇神父是真有师承的。
他小时候,就在那个教堂中跟随一名老福音派的托钵僧学习武艺。
当年圣子传教时,带领十二门徒,前往加加利山,仰观天地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为十二门徒各创了一套福音武学,又留下一套总纲,合称《登山宝训》。
但十二福音各具特色,后世教门中人,又据此衍生出新奇武技,博大精深,学之不尽。
而那套《登山宝训》的总纲,因为太过中正平和,只有一些特别保守的教派,还在学练。
可是,教门中也有个传言。
练这套总纲的人,如果真的能够摸到其中几分真髓,对教门中新创的许多法术小技巧,一学就会,一悟就通。
甚至,可以拿那些小法术的原理,反哺到《登山宝训》的修为上,日益精进。
鲁奇神父青年当兵,壮年归隐。
早年苦练的时候,他没有练出什么大名堂,归隐之后在教堂这些年,却不知不觉,练出一种玄妙的意韵。
只可惜,那些教门中的成名高手,没有注意到奥克兰的这么一座小教堂。
否则,他们就会发现,很多需要上等品质的圣水、圣盐,才能够施展出来的法术效果。
鲁奇神父一概拿烈酒代替,也能够达成相同效力。
练出了真髓的登山宝训,就是如此玄奥。
即使只是探入招魂幡的一缕精神,也带有部分功力。
“但是,竟然会这么真实……”
鲁奇神父心神宁静下来,审视周围的场景。
“因为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是我们记忆中的场景。”
他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猛然扭头,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又高又瘦、军装配枪的黑人男子。
“你是一名神父?很厉害,是个有真本事的。”
黑人男子双手别在身后,身姿挺拔,语气平和,与大多数街头黑人的气质迥然不同。
“可惜,这样一来,就算是我们复刻的记忆场景,也无法真正让你体会到战争的残酷。”
鲁奇神父稍作沉默,再次看向周围的战争。
那些怪物,他没有见过太多,但是那些军火,一切爆炸物该有的反应,都跟他的印象中相符。
“我不需要依靠你们的记忆,来体会残酷。”
鲁奇神父指了指自己的光头,笑道,“这里面,也有一段残酷的战场。”
“我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加州最近,总是有一种风声,希望战争持续,认为那对加州会是一种好事。”
“这种狗屎的话,我听了都忍不住,看来也有别人听不下去,让你们来给外面的人上一课?”
鲁奇神父哈哈笑道。
“我就说嘛,就算有多出来的招魂幡,完全可以由军方安排人作为新的幡主,怎么可能要到加州来选人?”
黑人战士看着眼前的神父,沉着道:“挑选新的招魂幡主,也是真的。”
“军方确实尝试过,给我们安排新的幡主,但那时我们都沉寂了,不愿意接受。”
鲁奇神父的笑声戛然而止,露出疑惑的神色。
外界,摩天大楼上。
楚天舒的目光,也落在了鲁奇神父身上。
他能够感觉出,目前接触过招魂幡的所有人里,只有这个神父,是顺利进入了交流阶段。
至于其他人,顶多只是被教育了一下。
冯建华摸着下巴:“该不会,这次的第一个招魂幡主,是个专门驱逐邪灵的神父吧?”
楚天舒笑道:“那也挺好,鬼,又不是邪灵。”
邪灵以吞噬生魂精气为本能,薄情寡性。
而鬼,却需要两种力量供养,一是香火念力,二是人情眷恋。
前者,是养鬼者可以供应的东西,后者,则是看这只鬼在人间还有没有亲友后裔。
亲友还在,后裔犹存,若是人情深厚,哪怕没有念力,也能够维持一只鬼魂的生存。
而且,鬼物对于世界的感知,灰暗淡薄,与常人大有不同,人情眷恋越多,他们对外物的感知,才越是多姿多彩。
所以,一只没有堕向邪灵之道的鬼物,甚至可能比活的时候,更加重情。
招魂幡的鬼卒,有很多能为幡主悍不畏死,就是因为那些招魂幡主,往往还有一份合同,答应照顾他们留在阳世的亲人。
可是……
“……可是,我们的幡主在前线作战身亡,却很快就有幡主的亲人来哭诉。”
黑人士兵在神父身边慢慢的讲述。
“幡主的产业被瓜分,被同行者抢占,被趁机打压收购,幡主的后人,根本无力再履行我们的合同。”
“哭?哭也没有用。”
“因为这些商业行为,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完全,合法!”
黑人士兵说到最后,也不禁讥笑了一声。
这样的事件,还不只是一个两个。
等到发生次数多了,鬼卒之间也会互通消息,大致能猜到,自家的幡主死后,家里已经是什么情形。
鲁奇神父道:“那你们也不必沉寂啊,完全可以另签合同,军方有实力……”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不说了。
军方是有实力,但军方有信誉吗?
大美退伍军人的待遇,过往血迹斑斑,历历在目,实在很难讲他们在这方面能有多少信誉。
也许他们以后会改,但以前的东西摆在那里,谁愿意做第一批相信他们的人?
反倒是从前作为幡主的那些小士绅,还倚仗着鬼卒传家,如果他们还活着,是真的会珍视合同。
鲁奇神父叹了口气,摸了摸胸口。
可惜,这只是他一缕精神,酒壶是带不进来的。
大美很多退伍老兵都会酗酒,连他这样有修行的,也有点摆不脱。
“那你们,也无法再选一批小士绅接手。”
鲁奇神父已经完全理解了。
选一批新的小士绅,作为招魂幡主,继续在战场前线,那多半还是个死。
如果让他们签了之后,带走招魂幡。
军方难道会在战事仍然紧张时,容忍一批已经在战场上活跃过的招魂幡,流回民间?
那不但是军方实力的削弱,甚至也是民间不安稳因素的增加。
所以,宁肯让招魂幡沉寂。
鲁奇神父好奇道:“那你们现在,为什么愿意来挑选新的幡主?”
黑人士兵正想说话,想起楚天舒的叮嘱,话锋一转。
“这个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黑人士兵说道,“我只问你一件事,看到了这样的战场后,知道了这一切,你觉得,还有必要去参战吗?”
鲁奇神父沉默了很久。
“这次的战争,跟我们以前的战场,不一样的。”
鲁奇神父看着周围复刻出来的记忆场景,缓缓出声。
“人的记忆,难免会带有自身的倾向,鬼也一样,你们看看,在你们的记忆里,这些人类的士兵,是多么英勇。”
“他们跟你们并肩作战,他们会奋不顾身的援助你们,你们也会不惜代价的帮助他们。”
“你们是战友,而对面是最穷凶极恶的侵略者,不义的战斗经历了那么多,难道偏偏要在唯一的义战中退缩吗?”
鲁奇神父的目光湛亮起来。
“你们是被辜负的人,我不问你们的去向,但是,今天之后,我决定去前线。”
黑人士兵双眼睁大,用力的盯着他,似乎要看透他的真假。
鲁奇神父笑了笑,视线没有半点退缩。
“合格六十分,你这神父,算一百分了。”
“法克,神父的脑子这么灵光吗?我们要被人教导的东西,你自己就能想明白。”
黑人士兵摇头道,“楚先生说的对,有很多人辜负了我们,但是也有太多,与我们同命相怜的人。”
“或许,我们还值得为了那些人去作战。”
鲁奇神父惊讶道:“这个楚先生,我也听说过,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啊,有些人怕他,比怕魔鬼更甚。”
“你们就是被他说服,来挑选新的幡主?”
黑人士兵闻言,露出了一抹微笑,双手叉腰。
“楚先生令人信服的地方,就在于,他从来不只是靠说,他还有实实在在的东西。”
“来吧,我们决定选中你,接下来,你就可以看到,是什么让我们改变了想法。”
黑人士兵伸出一只手。
周围的战场,如同风化般瓦解消散,只剩一片黑暗的空间。
黑人士兵背后,出现了隐隐绰绰、许多战士的影子。
鲁奇凝视着这些人,咧嘴伸手,握了上去。
外界,天台。
楚天舒目光微亮,飘出天台,飞向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