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上,风和日丽,万顷波涛。
北方已经下雪的天气,南海上却还有几分炎热。
船队里,正当春秋鼎盛之年的壮汉们,都把对襟短衣扯开,露出胸膛,迎着海风。
时不时见到低空有鸟群飞过,便有人仰面朝天,一边拿着斗笠,防着鸟屎,一边大喊一声,惊的那些鸟群微微散乱。
水手们随之哈哈大笑。
船舱里走来一名番僧,头顶光秃,身躯精瘦黝黑,斜披着橙黄僧衣,暴露出一侧肩膀。
他说着南洋土语,虽因身材干瘦,嗓音有点亢烈,语气中却尽是慈悲开导之意。
那些水手对他也颇尊敬,讪讪一笑。
船队的东家梁宝国,从船舱中走来,头戴莲花冠,面相略胖,身材中等,五绺长须随风飘,穿铜色长衫,颇具富贵之意。
“大师,我们今天就靠港了,上岸之后,你可不要再如此慈悲,一定要装的高傲一些,这可关系到我全船上下,是否顺利。”
番僧虽非第一次听他叮嘱,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塞里斯帝国,竟然会如此崇佛吗,但是为什么只崇敬傲慢的僧人呢?”
梁宝国说道:“那边是大元,已不是赛里斯,而且他们崇的,也不是一般的僧人,还是你们这种番僧,最为吃香。”
当初,南宋末年,就有大批盗匪横行于沿海一带,后来被忽必烈招安,参与崖山海战。
南宋灭亡后,这帮人奉命用船只运载宋宫室库藏图籍,从海道运往大都,没过几年,又因为漕运拥堵,年年整理河道,耗费太大。
于是,忽必烈派这些曾经的海盗,把江淮粮米从海上运往大都,一年能运三百多万石。
蒙元大帝国的海军,因此越发昌盛。
虽然真的拿来远洋航行出征的时候,容易遇上风暴,当场覆灭。
但是造船水准的发展,沿海居民对海上的熟稔和探索,也是不折不扣的大有进展。
因为朝廷苛待汉人,苛捐杂税太重,许多沿海村落,甚至愿意追随大商人,举村出海,从此就在外海岛屿、南洋等地定居。
梁宝国,就是出自一个这样的村落。
他出海的时候,还只是个学徒伙计,到了海外之后,见到当地物产丰饶,土人多懒散成性,只觉得遍地都是机遇。
二十来年光景,就被他折腾出了一番事业,如今在南洋巨港一带,也是赫赫有名的商帮头领。
然而这些年衣食无忧,越是生意有了起色,他就越想回乡看看。
不过,回乡也得有点保障,他心中对于暴虐的大元,犹有余悸。
此次回乡虽有不少好手,他思来想去,还是请了一位颇有交情的大师同行。
“我们的佛法,与大元的佛法应该也不一样。”
番僧说道,“我在出发之前寻了数位上师,辨析佛法的源流,他们这边的佛法应该是……”
梁宝国不爱听这些,摆了摆手,笑道:“大师不用担忧,你只要别提佛法中,那些格外不同的地方就行了。”
“再说,我看大元地方官府,也未必有几个人真懂佛法,你长得跟番僧很像,这就足够啦。”
“说不定,那些小官,单见了你这副正宗番僧的尊容,就已经跪在地上,屁股高高的撅着,哐哐磕大头了。”
他说着说着,与周围水手一起笑了起来。
但梁宝国好笑之余,又觉有点心酸。
一等是番僧,二等是蒙人,三等色目人,四等是汉人,五等是南人……
梁宝国心目中,对大元的印象,大致是这样的。
二人说话之间,船边上有个小孩忽叫道:“我看见岸了!!”
众水手里,连忙有两个人把那小孩拽回来一点。
这小孩十岁左右,乃是梁宝国的孙子,名叫梁道明。
此次出海,梁宝国本不愿带上多少家里晚辈,这梁道明是自己偷偷混进船上,半路才被发现,气的老头无奈,只好带着。
他一把将梁道明揪过来,搁在膝上,大巴掌直接拍下去。
“臭小子,叫你安分点,百劝不听,你上岸之后要是再胡闹,万一遇到那些鞑子,一刀把你砍了,我回去怎么跟你爹妈交代?!”
梁宝国虽是大怒,说到后面,却又带点哭腔。
民间有个老小孩的说法,人越老,有时越像孩子。
梁宝国这一哭,倒把真孩子唬住了,连忙赌咒发誓,上岸一定安分下来。
船上好一番闹腾,梁道明整理衣冠,站在爷爷身边,低声问道:“爷爷,既然老家这么吓人,为什么还非要回去呢?”
“唉,我也说不上来。”
梁宝国看着海岸,轻声说道,“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要是处处不如意,回去小住几天,就离开吧。”
大元的港口,其实颇为繁荣。
许多挂旗的大船往来,旗帜中都是又有私家旗子,又有官府的旗帜。
梁家船队出发前,也淘换了一面官府大旗在船上,准备好了大批的靠岸税。
可真到了这里,巡查的兵丁小吏们,却只取走了箱子里十分之一的银两。
“按律确实就该收这么多,别的名目,本来也是被乱加上去的,现在被一笔勾销了。”
梁宝国听了这话,大感不安,偷偷给那小吏塞钱,好不容易才叫那小吏收了一点银票,透露出一些真心话来。
大元!亡啦!!
如今地方上,虽有许多人,本也是在官府中供过职的,可真正管着他们的,是义军。
“义军?反贼?”
梁宝国的印象里,许多反贼跟官兵,差不多也是一路货色,一样的不当人,所过之处,哀声遍地。
那小吏闻声,面如土色:“可不兴叫反贼啊,说义军就是义军,义字当头的。”
他东张西望,声音低如蚊呐,“这些义军,也确实不一样,头顶上还有人管着呢。”
那小吏事忙,也没敢多说,就匆匆离开。
梁宝国心中疑窦更甚,把大半水手留在船上,看住小孩,自己先带了番僧,上岸走动。
只是走了不到百步,他又匆匆把番僧送回了船上。
没奈何,路边百姓对这种番僧,全是面露鄙夷之色,演都不带演一下的。
看那架势,他们要不是怕这番僧会武,只怕早就扑上来撕咬了。
还有人跑去报了官,竟真有一伙兵丁,来盘查这番僧来历。
梁宝国带了几个随从,再去茶楼打听,原来,菜市口前些天,刚砍了十几个番僧,还有几百个顶着番僧名头的汉和尚,罪状陈列,触目惊心。
那些大寺僧众,这么多年作威作福,全城百姓沾亲带故的,总能找出一家亲戚乡邻,跟那些番僧有切齿血仇!
只恨新朝不爱搞凌迟那一套,不然个个都要凌迟碎剐了,百姓才能称快。
如今那些规模小的寺庙,和尚们正纷纷还俗,生怕被牵连。
“这就新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