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贴木儿没有回答。
不管他信不信任自己那些盟友部下，既然对手已经收回所有的感知，专注于这一战，那么他也必须把感知聚拢回来。
但是，就在他收回感知的时候。
山外的战场上，响起了一声龙吟。
那样苍劲的龙吟声，并不是黑龙的吼叫，而是降龙神掌的声音。
更有三百个人的大喝，叠在一起，喊杀的一个“杀”字！！
善勇猛，大精诚，破佛外道，得降魔意。
这股喊杀声，轰然涌向了那些大斧重盾，金瓜披甲的太师亲兵。
这是一股谁都预料不到的奇兵。
没有任何人能想到，恶名昭彰的少林方丈，不杀神僧的血，能在其本人死后，发挥出这样奇妙的作用。
三百名曾经修炼不同武学，人生阅历也大不相同的勇士，在夜叉血混合药材的沐浴后，拥有了一种气势相通，心意相合的感觉。
战阵之争，往往心意气势，毅力勇气上的配合，要比别的东西还重要的多。
蜀中义军号称天下第一，也只有那数百名老兵，达到了这样的程度。
大元兵马分布天下，也只有太师亲兵，同时具备这样的强横武力和心意素养。
别的各方兵马，大派门人，要么只有前者达标，要么也只具备后者。
就算是察罕、箭神，面对这一幕时，心中都不禁闪过了一点难以置信的念头。
燕贴木儿没有。
他在电光火石之间，慑住了自己的心神，围起了一圈心墙。
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无数意料之外的突兀之事。
譬如，满院酒香，皓月当空，亟待赏月之时，远天上一片薄纸诗文，忽然横着飘过了清亮的月轮。
譬如，大洋暖流，年年到此，裹来鱼群，产卵嬉戏，忽然今年，银白鱼群中，多了一只黑鼠。
也许，这些事情的突兀程度，罕见程度，都要远比人间多了一支伏兵更甚，但却因为隔得够远，而不以为怪。
燕贴木儿在这一瞬间，就是把自己的心灵，与战场上的事情，拉开了遥远的距离，把心里面记挂战场的那些念头，也都与思维隔离开来。
“风霜雨雪淋白头，不能淋我心魂，雷霆闪电殛焦骨，不能殛我心穹……”
在自己心中，分清念头，隔开心海，非自性无漏者不能为之。
而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影响自己对于危险的警觉，把心墙做成一面冰墙，冰墙通透莹然，毫无偏差。
这就至少是双重无漏，且修成自性的人，才能做到。
燕贴木儿就是在这种疏远又清明的神奇心境中，接了楚天舒一百三十九次攻势。
那一瞬间，楚天舒持剑从云中杀下，犹如一条神龙。
在第一剑被燕贴木儿的海枯神掌挡住之时，他又恍如神龙分化。
就像是分出了上百条身影，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对燕贴木儿刺出了长剑。
正面、侧面和上方就不提了，连地面和燕贴木儿背后的大树，也是一样的。
楚天舒刚被震退三丈，幻影般向地面刺出一剑。
他的真身，已经又冲到前方，持剑杀向燕贴木儿的喉咙。
这时候，三丈外幻影刺出的那条剑芒，才沿着地面，从真身脚下传导过去。
又折射向上，刺向燕贴木儿的丹田。
还有那么一刹那，楚天舒是在大树后面出剑。
大树上好像，突然绽开了十几个光源，透出银光。
但，银光一亮即灭，大树还是完好无损。
那是楚天舒出剑收剑都太快，树木的纤维汁水，还没有被形变影响，产生不可挽回的破损。
剑就已经离开了。
所以，树干纤维恢复原状，连一点点的汁水，都没有朝外渗漏。
这样快到极点，却还能在乱中有序，寻丝劈线一般的攻势！！
全部都被燕贴木儿的双手，拦了下来。
他整个人就好像披着霜，冒着雪，身形之快，把周围的空气，挤成雪花般的碎屑。
更用一种仿佛要与闪电攀比般的速度和气魄，挥舞他的双手。
但燕贴木儿的心神，就像在他心里默念的那段口诀一样。
风霜雨雪，雷霆闪电，都只在外而不在内，内心始终澄明，不可动摇。
这就是《血道天书》的天字诀。
燕贴木儿真的曾经在霜雪中，静立百日不动，不眠不休，不曾闭眼，也真的曾经，用牙齿咬住引雷的铁链，舌头抵在铁上，培养一种用自己的肺腑，去直面苍天雷霆的心境。
这个时候，一声清亮空灵的剑吟，在燕贴木儿耳朵里，响了起来。
吟！！
由低到高，由远及近。
仿佛楚天舒最初在云上拔剑的颤鸣声，直到这时候，才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不对，这不是剑吟，更不是从外界传过来的。
燕贴木儿分辨出来，是楚天舒的剑，跟他碰撞了这么多次之后，引得他体内的骨头在颤吟。
这种幅度很小，就算是寻常天人交感的武者，耳力也不足以听到这样的声音。
也因为幅度太小，就算是普通人的骨头，出现这种颤鸣现象，也不会受到任何损伤。
但是，对于燕贴木儿这种绝顶高手来说，体内居然出现不能自控的现象，又岂是等闲之事？！
楚天舒出现在正面，剑尖上亮起了一点红光，气势恢宏的一剑刺来。
轰！！！
燕贴木儿的右掌，挡住了这一剑。
整个山顶范围的自然元气，像一块又大又轻的幕布，猛然被人扯到，晃荡了一下。
楚天舒残留在周围的那些身形幻影，全被这股元气的剧烈起伏，荡散一空。
但楚天舒真身的长剑，却递进半寸，刺入燕帖木儿掌心之中。
燕帖木儿神色骤变，感觉右臂的经脉、血肉、骨头，都在同一时刻，有一种要被摧折寸断的预兆。
楚天舒的眼中亮起奇芒。
山崩斗数，能够算计敌人的招数，也测算物质的弱点。
当初在皇宫中，楚天舒不但跟燕帖木儿大战过一场，后来还得到了《血道天书》的秘籍，加以揣摩。
经过开战一轮铺垫，现在这一剑，已经捉准了燕贴木儿经脉波形的最低谷。
但也就在这时，燕贴木儿手心忽然朝后一缩，五指收拢，变成了拳头。
楚天舒的剑刃，就夹在这个拳头的指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