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王正在为苍狼等人配药包扎。
察罕和赛因都有些局促。
燕贴木儿嘴巴张了张:“察罕,你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当年你入我太师府,过了我三道考题,却不愿挂职入朝,只愿向我学得本领,当时是怎么想的?”
察罕抱拳道:“好男儿,功名当从马上取。”
燕贴木儿:“实话。”
察罕迟疑一下,当真说了实话:“我看朝廷积弊已深,盘根错节,人情万重,若在那里成长起来,绝难大展拳脚,不如在民间扎好根基,将来等到时机,一扫颓风。”
燕贴木儿目光一亮,一拍椅子扶手。
“好,如今我把大都丢下了,我们就从这里开始,重造大元!”
察罕与赛因对视一眼,面无异色。
箭神看了,都不由得心中钦佩。
此二人定力,当真非同小可,听到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也没有半点失态。
不,赛因眼中,甚至有几分兴奋。
“陛下宽而无度,宠幸众僧,我等旧臣旧民,早就颇多怨言。”
“愿随太师重造大元,执戈大都,拨乱反正!”
燕贴木儿平和的补充道:“我在大都,不但受奸佞算计,更与反贼一战,两败俱伤,如今我既离去,大都应该已落入反贼掌握了吧。”
察罕二人顿时呆住了,眼神有点茫然的,往四下看了看。
这消息,令他们有种晕眩之感,眼睛都不知道放到哪里才好。
“大、大都……”
察罕终究出色,定了定神,嗓子干涩的说道,“太师在大都威望之高,应当无人能及,数朝之重臣,宰相伯颜,也奉太师如父如兄,难道就没有几个义士?”
听到伯颜的名字,燕贴木儿不禁冷笑一声。
“对我来说,大都现在的人心,太难分辨了,可能有过的旧怨太多,真正有过的交情也太多,犹如一个大粪坑。”
“想留在那里,继续与反贼周旋,还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变故。”
燕贴木儿不久前,才刚吃过一堑,心有余殇,长叹出声。
“那些混蛋,自作聪明,坏事的能力太强,指不定,倒会让我们与逆贼的均势,化作更恶劣的局势。”
“反而是到这里来,我们可以放心施为,重整旗鼓。”
赛因闻言,兀自难以相信,道:“大都的勋贵,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
箭神沉默不语。
何止是勋贵,带头暗算燕帖木儿的,可是皇帝本人啊。
察罕也很不愿意相信。
他虽然对大都勋贵失望,但当年,更多的是一种少年意气。
内心深处,他也不认为大都真的没救了。
可是,看到太师如今的态度,察罕又想起了当年在大都的所见所闻,越想心里头越发凉。
很多事情是不能细想的,真正细想了,与现状一印证,就会发现大都那个繁荣庞大的壳子底下,究竟已经腐朽空虚到了什么程度。
可是,如果大都已经陷落,我的前程,难道就……
察罕的目光,忽然对上了燕帖木儿的眼神。
那眼神的底色,居然还是平静的,海枯石烂,雄心不折。
察罕面上的软弱逐渐散去,拳头逐寸握紧,慢慢露出了笑容。
燕贴木儿的笑容,与他像是同步的一般。
心照不宣,笑意愈来愈盛。
燕帖木儿道:“你明白了?”
“是,这正是我千载难逢的良机。”
察罕说道,“太师暂且舍弃大都,实则也是一件好事。”
“当真有心向大元,心向太师的人,见了太师驾龙而走,自然觅机逃出大都,或隐忍暗藏,等待一个做内应的时机。”
“大浪淘沙,为我大元真正淘出些有运数、有心肝的英才。”
“而太师在光州这里,则可以尽早放心休养,大展拳脚,南北两处皆有变化,皆有利于我大元,两不耽搁。”
有些话,他还是没有说的太明显。
但苍狼等人,已经渐渐恢复了冷静,也想明白了。
大元之宽仁,乃千古之未有。
享受到了宽仁的那一部分臣民,大多兵强马壮,实力雄厚。
而现在的那些义军来源,不少都是没有享受到宽仁的草民。
若让义军重建王朝,就算也有心宽以治国,也绝不可能宽仁到像如今的大元这种程度。
所以,那些强壮的臣民,其实绝大多数,还是心向大元的。
但是他们却没有站出来,帮大元对抗义军,为什么?
因为情势没有危急到那种程度,更关键的是,他们没有看到自己上进的门路。
最顶上的位置,总共就那么多,全被以大都为象征的那一批人给占据,养肥了一窝一窝的蛀虫。
而现在,蛀虫们已经缺位了。
无数的权力空了出来,真正象征着大元实力的燕帖木儿,又还没有死。
强壮臣民们,仍保有底气,更新增了庞大的动力。
“黄河以南这片大地,乃南北之要冲,九州之中枢。”
察罕思路理顺,抱拳说道,“我们的动作,要大,也要快,正好河南的省府衙门错漏百出,尤其是最近,我还查到他们经常有大批军械不知所踪,怀疑可能是与某些反贼做了交易。”
“但奇怪的是,始终没有查出到底是从哪里运输而走,没有抓到交易的另一方,因此尚未禀报。”
燕贴木儿虽有心理准备,听到这种事情,仍然难免脸色一沉。
“竟然倒卖军械?!”
“这已不是一般的贪赃枉法,奸佞臣子了,必须出重拳!”
燕铁木儿看向苍狼,“你要想报仇,就需要冷静下来,但愤怒是不会凭空消失的,我给你一个发泄的方向。”
苍狼闭着眼:“除虫?”
“不错。”
燕贴木儿冷声道,“山河四省哪些臣民可用,察罕心知肚明。”
“待你除了蛀虫,官民财宝,名正言顺的都可以分到他们手上,你的实力展示,再提及我,也可以带给他们更多底气。”
眼看苍狼没有异议。
毒王却忍不住说道:“但那些所谓臣民中,有许多都是汉人,而省府衙门的高层,多半是我们的同族,或者色目人……”
察罕蹙眉:“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至少得回天下再说。”
燕贴木儿仰头望去,似乎能穿过屋顶,看到自己的龙。
“同族?”
“我重造大元后,大元的贵族也会重造,从此,区分贵贱的再不是过往那些狭窄的称呼。”
“贵与贱之间,会有最明显的分界,到那时,你们就会明白,到底什么才叫同族。”
无论原本来自哪一族,只要追随着重造大元,将来都会有一个统一的名号。
统治大地的长生贵族。
到那时,凡属贱民的,哪怕通过修炼,拥有了超出本分的寿命,也会被削平,贵族与贱民之间,将无法逾越。
那才是真正种与种的不同。
那样的大元帝国,将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