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几天,明洞的人流量确实比平时还要密集。
各个品牌的旗舰店橱窗里展示着新一季的夏装,街头小吃的推车前排队的长龙弯弯曲曲地绕过好几道街角,游客们举着手机四处拍照,偶尔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党从人群中挤过去,手里攥着刚从专辑店抢到的限量海报。
林以桉就这样看着金多贤,她歪着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手在下巴比了个“√”,眼睛弯得浅浅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介于俏皮和期待之间的微妙气场。
她为了回归的发色不是那种特别扎眼的,而是一种偏青的、在光线弱的时候几乎看不出蓝色的青蓝色,只有在灯光直射下才会泛起一层极淡的薄藤蓝光泽,沉静又神秘,几缕碎发从渔夫帽边缘漏出来,软软地搭在耳侧。
林以桉的目光在她头发上停了两秒,又移到那顶渔夫帽上,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好看。”他评价道,“挺适合你的。”
“qinjia?”金多贤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深夜江面上忽然炸开的一小簇烟花,但她随即就眯起了眼,是她在综艺里被调侃时惯用的防御姿势,把刚刚还盛满惊喜的眼睛半藏在睫毛后面,只留下一道弯弯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弧线。
“可我感觉你都没仔细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撒娇式的质疑。
“我看了啊。”林以桉转过身正对着她,伸手指了指她头上的帽子,“你如果戴黑色是不是会衬得肤色更白?但你今天穿的这套颜色本来就浅,戴米色的更协调,戴白色也很好,这个款式的帽檐窄显得脸更小。”
金多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确定,像是在判断他到底是真的认真看了还是随口编的。
她转过身面对货架旁边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微微弯下腰,凑近了端详自己。
镜子边缘贴着一张褪色的促销标签,把她侧脸的轮廓切掉一小块,但不妨碍她左右转了转头,认真地观察着渔夫帽的每一个角度。
“好像确实还行。”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在帽檐上轻轻拨了一下。
林以桉见她自己在照镜子,注意力又悄然飘回了那个迪迦奥特曼的头套上,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仔细端详着内部的构造。
内衬是记忆海绵,贴着面部那一圈还做了透气孔设计,额头部分的水晶是亚克力材质,透光度做得相当不错,边缘的银色漆面没有毛刺,接缝处处理得干净利落。
他又研究了一下眼部构造,果然,眼睛位置的LED灯珠排列得整整齐齐,开关藏在头盔内侧的太阳穴位置,按下去之后银色的眼罩会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再按一下切换成淡蓝色,长按三秒还能开启呼吸灯模式,亮灭之间大概间隔两秒,模拟出一种正在“蓄能”的视觉效果。
林以桉的眉头微微扬起。
内层也不错,记忆海绵的密度适中,不会硌脸,透气孔的位置刚好对应颧骨和下颌,戴久了应该不会闷,他默默在脑子里给这顶头套打了八分,扣掉的两分是因为下巴部分的塑胶稍微有点硬。
不过总体来说已经是他在市面上见过的最好的奥特曼头套了,只是什么时候迪迦奥特曼周边出了这么帅的头套了?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看奥特曼,周边产品大多是软胶人偶和变身器,头套这种东西要么是廉价塑料糊的,要么就是天价定制,眼前这个却把细节做到了这种程度,头冠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耳朵位置的处理都恰到好处。
他把头套转过来,对着迪迦那张没有表情却莫名威严的脸看了半晌,然后默默地把它放回了货架。
“你很喜欢奥特曼吗?”
金多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他旁边,渔夫帽还戴在头上,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还好吧。”林以桉把目光从头套上收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的悠长,“小时候对假面骑士和奥特曼都比较喜欢,还喜欢看一些动漫,所以才认真学了日语。”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周边还能出这么帅的头套。”
他说着,目光在那顶头套上扫了最后一眼。
“那你怎么不买?”金多贤眨眨眼,伸手把那个头套又从货架上拿了下来,举到他面前,“我觉得你戴起来会很帅的,男生不都喜欢这些吗?”
“我买这个干嘛。”林以桉笑着摇摇头,把她的手轻轻按下去,“到时候被拍到了又上热搜,粉丝说我有中二病怎么办?”
金多贤捂嘴笑了一声,肩膀轻轻耸动,她笑完之后抬起头,眼睛弯弯地看着他:“你粉丝这么爱你,最多说你童心未泯吧?”
“那你也得把黑粉考虑在内。”林以桉挑了挑眉,“他们到时候骂我精神失常可就有意思了。”
“那要是没被拍到呢?”金多贤把手里的头套转了个面,对着迪迦那张脸端详了一下,然后举到他面前比了比,像是在丈量他头围和头套尺寸的匹配度,“你戴上这个头套了,我肯定认不出你。”
“那肯定的,毕竟整个头都遮住了。”林以桉点点头。
金多贤忽然笑嘻嘻地往前凑了一步,她把头套抱在怀里,仰起脸看着他,“那你可以戴着它出门啊,这样以后都不用戴口罩和帽子了。”
听到这句话,林以桉侧过头看向她,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这个豆腐到底是真抽象还是假抽象。
“你当我傻啊?”
他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看了她一眼。
金多贤被他这个表情击中,直接低下头笑出了声,肩膀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渔夫帽差点从头上滑下来,她赶紧伸手按住帽顶,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嘴唇抿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
“你怎么真的在考虑啊?”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你别想了,我是开玩笑的,到时候要是都说你傻怎么办?会说是我把你带傻的!”
林以桉嘴角猛地一抽,伸出手捏住了她的脸。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那张白皙的小脸被捏得微微变形,嘴唇被挤得嘟起来,露出里面一排整齐的贝齿。
“你现在怎么这么坏?”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报复我是吧?”
金多贤被他捏着脸,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点被捏出来的鼻音,嘟囔着说:“窝哪敢报复你啊......”
林以桉松开手,被松开的她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颊,顿了顿,双手把怀里那个奥特曼头套举起来,举到两人之间,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芒。
“不过你要是想戴,就现在戴一下吧。”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种认真的、不加掩饰的期待,“我真的觉得你戴起来会蛮帅的我来给你拍照。”
林以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这家店面确实没有多少人,会儿除了他和金多贤,就只有另一头有个在挑发卡的中学生模样的小女孩,背对着他们,耳朵里塞着耳机,深处还有一对情侣在挑手机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还在犹豫当中,金多贤却已经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了。
她踮起脚尖,双手举起迪迦头套,拿掉他的渔夫帽,对准他的脑袋就套了过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乱他的头发,但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利落。
头套内侧的记忆海绵贴上他额头的瞬间,林以桉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新塑料制品特有的味道。
“戴嘛戴嘛。”她的声音从头套外面传进来,变得有些闷,“我也想看看的。”
林以桉透过亚克力镜片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黄色调,金多贤正站在他面前,手里已经举起了手机,嘴角挂着一抹得逞的笑。
她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手机,这才仔细看着面前那个戴着头套的男人,忽然愣了一下。
这是中二吗,恰恰相反吧?
宽腰窄的身形配上那顶棱角分明的奥特曼头套,竟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帅气,头套的眼罩发着淡蓝色的光,和他的身上的那件外套形成了奇妙的冷色调呼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赛博朋克世界观里走出来的特摄英雄。
“嘶......”她下意识地感叹了一声,然后手指飞快地按下拍照键。
林以桉也配合地摆了几个姿势。
“很帅的,真的很帅的。”金多贤一边换着角度拍,一边发自真心地念叨着。
她的嘴角勾起弧度,拍了好几张之后,忽然就凑近找角度拍近景的照片,但转眼想了想,她却直接转过身,把自己的后背靠进了他的怀里。
“我们也合照几张。”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尾音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小心翼翼。
林以桉感觉到怀里忽然多了一个温热的身子,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微微凸起的轮廓,两只手也被她轻轻拉了起来,绕过她的腰侧,按在了她的小腹上。
她的手举着手机,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把两个人都框进画面里。
连拍了好几张,她才放下手机,低头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翻看,眼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退。
“这张最好看。”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让他看那张她闭着眼睛靠在迪迦头套旁边微笑的照片。
林以桉伸手把迪迦头套摘了下来,深蓝色的新发色被头套蹭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翘起来支棱在额前,他没顾上整理,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你这摄影技术有待提高。”他客观评价道,“构图歪了。”
金多贤瘪了瘪嘴,把手机收回去护在胸口:“我觉得挺好的,你不懂。”
“行吧。”林以桉笑着摇摇头,用手指拨了拨被头套弄乱的头发,然后把迪迦头套放回了货架上。
他最终还是没买。
把头套放好之后转过身,就看到金多贤正把那顶米色渔夫帽拿在手里,低头看着帽檐内侧的标签。
“这个我要买。”她说。
“你家里渔夫帽还少吗?我那边品牌也送过我好多的。”林以桉问。
“这个不一样,是今天买的,而且又不贵,私下戴还可以低调一些。”金多贤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起另一顶帽子。
那是一顶浅驼色的贝雷帽,毛呢面料,帽顶松松地垂下来,看起来很软,“这个也试试。”
她站到镜子前面,把贝雷帽戴在头上,左歪歪右歪歪,摆了好几个角度,最后侧过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也好看。”林以桉靠在货架边上,双手抱胸,“你脸小,戴什么都好看。”
“你今天怎么一直夸我?”金多贤把贝雷帽摘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狐疑。
“我平时不夸你吗?”
“夸是夸的。”金多贤把贝雷帽抱在怀里,想了想,“但今天夸得特别多,有点不正常。”
“这不是夸,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能是夸呢?”林以桉挑了挑眉。
金多贤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没找到反驳的理由,只好把贝雷帽往自己怀里又抱了抱,嘴角翘了翘。
林以桉压低自己的帽檐去结账,然后拎着包装和金多贤走了出来,两个人在店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巷子外来来往往的人潮。
明洞的夜从来不冷清,霓虹灯牌在头顶层层叠叠地铺开,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
街角有人在弹吉他唱情歌,围了一圈观众在鼓掌,化妆品店的门口竟然还排着长队,导购小姐用中日韩三种语言轮流招呼客人,不远处炒年糕摊的辣酱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甜辣的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钻进鼻腔里。
“走吧。”林以桉拉了拉渔夫帽,侧头看她,“去那边转转,然后找个地方坐坐,这外面人太多了一些。”
“内。”金多贤点点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挽他的手臂,但手指刚抬起来就收了回去。
这个小动作被林以桉的余光瞥到,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臂。
两个人在明洞的路上穿行,绕过主街上最拥挤的几段路,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贩,金多贤在一个卖手工耳环的摊位前蹲了好一会儿,拿起一对银质的小豆腐形状的耳钉,惊喜地举到他面前让他看。
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人少很多的岔路,这条路两侧是些独立设计师的小店和画廊,橱窗里的灯光比主街更柔和,路人也稀疏了很多。
最终才在一家咖啡厅门口停住,这家咖啡厅的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用白色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的豆子和特调,门口摆了两盆长得郁郁葱葱的薄荷,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推开门的瞬间,咖啡豆烘焙的焦香混着奶泡的甜味扑面而来,背景音乐放的竟然还是林以桉的那首《We Don't Talk Anymore》,音符从天花板上的老式音箱里流淌下来。
店里果然人很少,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耳机自习的女生,角落里有一对低声聊天穿着吊带裙的两个女人,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两人各自点完咖啡,就找到了店里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那里靠着墙,旁边是一扇半开的窗户,能听到外面远处隐约传来的歌声。
这家咖啡厅的桌子都是很小的那种圆桌,只适合坐两个人,于是他们两人并肩坐在右侧沿着墙面延伸的一条长皮质坐垫沙发上,然后一人占据一张小圆桌。
咖啡上桌,金多贤喝了口拿铁,奶泡沾了一点在唇角,她伸出舌尖轻轻舔掉,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着他。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这次新专辑的回归MV里有女主吗?”
林以桉正单手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应该是在回复工作消息,听到金多贤的问题,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是IZ*ONE她们出演的。”他也没有隐瞒,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这句话让金多贤眯了下眼。
那个眯眼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她就恢复了正常,但林以桉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微妙变化,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端着拿铁的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才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她们啊......”她放下杯子,拉长了语调,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余韵,“和你的关系还真好呢。”
她说完这句话,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
“她们也是个多人团,比我们九个人还多,而且还更年轻,你不会......”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只是用那双被灯光映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林以桉的心神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虚...好吧,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心虚,毕竟姜惠元在济州岛那个晚上之后,也确实成为了他拒绝不了的一位......
但此时他更多的是一种对危险信号的直觉反应。
金豆腐这个家伙,林以桉还是很了解的,平时看起来是最无害,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世界上所有温暖的东西都融化在她脸上,但她的观察力从来不在任何人之下,只是她从来不当面戳穿而已。
“怎么可能。”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你想多了吧?”
“是吗......”金多贤拖长了尾音,没再说下去。
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拿铁杯沿上轻轻画圈,咖啡的气在她指尖缠绕,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林以桉看着她这副明显还在盘算着什么的样子,忽然有点后悔刚才的回答是不是太简单粗暴了。
“那你扮个丑。”金多贤忽然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任性。
“什么意思?”
“你先扮。”她嘴唇微微噘起,“你扮了我就信你。”
林以桉努了下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他的食指和中指从左右两边夹住自己的鼻子,把鼻翼往上推,鼻头被压得变了形,然后用舌尖顶住上颚,鼓起两边脸颊,眼睛故意瞪大了一些,整个人从刚才那个轮廓分明的神颜变成了一个搞怪到极点的猪脸。
“噗——”金多贤瞬间破功。
她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到墙上,手里刚举起的手机也跟着晃了好几下,不是那种优雅的、矜持的笑,而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一只手轻轻捂住嘴,肩膀在轻轻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