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越楼。
位于秦淮河畔,再往东边走大概五里路,就是这号称京城最为繁华富庶之地。
然而此刻,鼎越楼二层,江怀刚从那狭小逼仄的楼梯口上来,一眼望去,什么所谓的烟柳繁华之地,什么秦淮河畔的美女佳人?
哪有?
到底在哪里?
眼前除了一些树木冒出初春的绿芽之外,简直就如同一片荒漠。
水是浑的,绿的发黑,一眼望去隐约可见死鸭三两只。桥是破的,透过水面可以看到一些损坏严重的石基。
土是黄的,街道更是一团乱糟糟。建筑区域虽然有规划,但基本都是一些小木房,且路边多是破损的瓦砾堆,空气之中,遍布一股水腥味,还夹杂着草木阴湿腐烂的味儿。
“这和本县洪武三年所见,简直没有任何区别,倒是有这么多的小房子,但这二层的酒楼,这也叫楼啊!”
“还取这个‘鼎越’的名字……”
一旁,换了一身浅绿绢裙的盈香闻言,不由得莞尔一笑。此次临淮县幻梦坊,派出了大约十几人组成队伍。而她,便是负责“杂戏”类目的负责人之一。
自家知县的吐槽,记得洪武五年她就见识过。
“大明开国九年,陛下这些年的重点都在开疆扩土,平定匪盗。而且如今我大明总体重农抑商。纵然是交易所用,也大多是以物换物。宝钞从去年发行,真正愿意用的又很少,不是所有人都像知县一样的……”
自家知县对宽敞、干净有种执着的追求。
什么都要“大”,大中还要整洁,这一点整个临淮县的人都清楚,所以,但凡临淮县一应近几年新建之地,都以宽敞为第一标准。
结果来了京城。
无论从任何方面讲,此地都是全国最富饶之地,但自家知县从广德寺出来,再拜访那些官员府邸之后……
走了多久,便吐槽了多久。
“这里越乱,往后咱们建起来的幻梦坊才越有竞争力。毕竟,按照知县的话,京城的消费潜力,肯定是比凤阳府高的。”
“你这话倒没错。”
江怀发完牢骚,也是想起了正事。
“胡应回来了吗?”
“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没一会儿,便见楼下胡应快步跑来,窜了上来。
“知县,都打听清楚了,现在京城的局势是这样……”
之前胡应专门去打听如今的朝野局势,以及吏部、御史台派出来负责过堂的官员,他们的品性,家境,包括所居何地。
要想办事,情报是第一位。
江怀不打无准备之仗,所以不一会儿,这京城的大体情报,他便清清楚楚。
如今,大部分勋贵都在大明西北、西南等方位驻扎。
而京城之地,留守的绝大多数勋贵,都是一些二代。比如已经病逝且被追封为“开平王”的常遇春。其子嗣常茂、常森、常升都在京中,前者是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曾被朱元璋亲自惩处过好几次,后两者年纪较小,现在还看不出来。
而魏国公府,长子徐辉祖,长女徐妙云,后者早与燕王定下婚约,好像过一两月就完婚。
除此之外,颖国公、卫国公、宋国公等在外作战,其子嗣也在京中。
所以,如今整个大明官场,最大的两尊大佛。
一个,是掌管大都督府,可调集大明全国兵力,乃至京城禁军也在这个体系的曹国公、李文忠!
另一个,便是大明丞相,胡惟庸也要奉为“恩官”,并且不论在朝廷公侯,还是文臣百官,都拥有最大威望的韩国公李善长!
当然,涉及具体权力,又有不同。
曹国公李文忠位高权重、战功赫赫,属于皇亲之中顶格勋贵,其算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养子”,同样也是朱元璋的外甥。
早年更是叫做“朱文忠”,后来立下大功劳,开府建衙之后,朱元璋才还其“李”姓。
性情宽厚,注重文采,是少有的文武全才。
同样,韩国公李善长自从辞去丞相位置后,就担任了一个御史台的闲职,除了偶尔给朱元璋建言献策之外,看似再无权位。然而“可比萧何”可不是白说的,国朝文武官员,朋党故旧,遍布朝野。
甚至如今丞相胡惟庸,都奉其为恩官!
且左相胡惟庸,在国朝勋贵大半在外的情况下,这几年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隐瞒官员奏疏这种活,更是做得信手拈来。
胡惟庸本就擅权独大,如今大明的官府体制,又赋予了中书省无边之大的权力。
这位丞相,纵然是好些个战功赫赫的公、侯,也不得不以其为马首是瞻。
介绍了背景后,胡应这才说起探查的“官员”信息来。
“这次虽然是陛下下令考核天下县官,但考核派遣的官员还是中书省定下的。吏部、御史台的官员,每日要去中书省晨昏定省。我听说,好些个都是这胡丞相的亲信……”
“这在所难免。”江怀并不意外。
“对了,三日前,殿下回京,的确是在京城外和官员们吵了一架。但不都是元庭旧臣,里面什么派系的官员都有,有勋贵、有元庭旧臣,有皇亲国戚,还有詹事院的儒生。甚至那几个勋贵之子也在里面。”
江怀分析不出这段话的意思。
“临淮县的那群人,还没这个关系网吧?你重点说过堂官员。”
“对!这次过堂的官员名单,都在这儿了……”胡应邀功似的取出一张纸,“这都是小的一个个打听过去的,那些过堂后的知县还将这当情报卖呢。”
江怀接过纸页,正仔细看去。
却听胡应又听到了什么秘密,神神秘秘的道:“对了知县,我这儿有个大消息,其实走后门,还是能走通的。好像这次过堂,没他们说的那么严厉。”
“哦?”这让江怀惊讶了,“怎么说?”
“当今陛下重病!”
嗯!
江怀瞬间转过身,诧异的看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