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大楼。
周木鸟忽然抬起头,侧目道:
“老胡,我们出去走一走吧,闲逛一下。”
陪同在一旁的执政官有些诧异,胡忠礼也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自然听周议员的话。”
他们走出执政大楼,跟在那位年幼的议员先生身后,走到了一处巷子,穿过去,抵达某个酒店之外。
沈宝宝和孔东言愕然,朝着一行人做了个礼。
周木鸟脚步一顿,四顾,什么都没有。
胡忠礼有些诧异:
“议员先生?”
周木鸟沉默了一下,并没有开口,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弯月。
………………
巷子中。
张福生注视着头顶的圆月。
这一幕太过诡异。
他同时以自己和周木鸟的视角,观看天穹。
云雾飘荡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月亮。
一个是弯月,一个是圆月。
这太过诡异,自己还并非处于神境之中!
张福生汗毛竖直,白嫩的双拳不知何时浮现出厚厚的老茧,流转着一抹青黑之色,
他环顾四周,环顾四周,汗水从额间流淌而下。
自己还在现实。
却又不在现实。
这里,是哪?
静悄悄,静悄悄......
张福生念头进入神境,瞬间出现在八景宫中,走到过去之门前,窥视自身一分钟之前的过往!
他看到了。
他真看到了。
过去之门内所彰显的画面中。
自己,并非在巷子中,而是.....
而是,在一座木桥上。
说是木桥而已。
独特的高维视角观测之下,张福生可以清楚的看到此桥的一切,
非石非金非铁非木,桥面斑驳不堪,整体看起来狭窄、孤悬,四周似笼罩着永不散去的灰蒙雾气,
腐朽,破败,湮灭.....
种种隶属于‘寂’的气息在桥上流淌,一种空无、遗忘的味道,在桥上,在处处......
而在桥头。
竖立着一块碑。
碑上,是【奈何】二字。
奈何桥。
奈何桥!!
张福生头皮发炸,你妈!
他观测更早前,进入小巷之前的自己,想要敲击门扉,让那时的自己不要进入小巷,却又骤然止住。
没用。
自己是被【奈何桥】接引上去了。
进不进小巷没有任何区别。
陆地神仙之祖的那些信徒们,已然盯上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劫。
逃不过去。
这种情况下改变过往,只会让自己失去对一段时间的掌控,若死在那时?
便真的无力回天。
张福生呼吸急促,念头一动,门内景象坍成幽暗,又染上斑斓,再度呈现出片刻之前的景。
那时的自己,在朝巷口和巷尾来回奔跑,尝试走出。
可,于此门中,于此高维视角下。
张福生看见自己根本不曾动弹,甚至不曾回过头——奈何桥上难回头。
它庄严,恐怖,绝望。
它是一切之归宿,是一切之终点,是死者必经之路。
念头回归本身,睁眼,还在巷中,头顶一轮圆月,四面八方静的吓人。
“你们还不出来么?”
他低沉开口,呼吸急促,默默沟通契书中储存的八式形神,若是全部融合,要耗费不知多少时间,
但若只是其中一式形神?
第四形血涂,第五形腐乱,第六形兽食,还是第八形,古坟?
似乎不用思考。
古坟之形神,已与自身相合。
这一刹。
张福生脑海中多出了一长段修行的过往,是师父洪天宝修炼古坟之形的过往,庞大的意与境冲刷着精神意志!
萧瑟,秋风,寒冷。
种种难明之意味在张福生心头涌起,他看见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他看见一座古坟,看见一座碑,碑上是自己的真名。
【张福生】!
“五薀自本可皆空,缘来平生爱此身......”
“守冢幽魂飞夜月,失尸愚魄啸秋风......”
张福生轻声自语,八式形神,每一形都别有大妙,但此第八形,似才是妙中之至。
他似乎在刹那间,观尽了自身从生到死的一步又一步,观见自己死后诸相,
方死之时,面色苍白,尚如春中绽放的花,有一种别样的妖异之感!
死后已久,身体腐烂膨胀,做巨人观!
再后来,表皮坏死,脓血流出,尸臭咪满,肉身之【不净】开始完完全全的绽放——血涂之时!
此刻时间似乎停滞。
唯有自我,在观那死后之景。
是此刻一刹,却又岁岁年年。
血涂之身,开始腐乱,已辨不出人形,分明成了一团蚊蝇聚集的腐肉,白蠕钻进钻出!
腐乱之后,便是兽食。
野地乌鸦、猎狗、饿狼,张福生以一种独特的视角,看着他们相竞食腐,看着自己的尸体还被啃了个干干净净,
荒地之中,余肉半存在草地上,残皮空悬晚风前,
唯剩下散乱枯骨。
再后来,枯骨都蚀化在年年岁岁的风中——这是骨散相。
此来种种。
自己于人间中,竟只剩下衣冠冢。
便是那坟。
新坟做老坟,杂草渐丛生,老坟做古坟,香火也断绝。
“到那头来。”
张福生喃喃自语:
“我不过荒郊野岭一孤坟......我如是,又谁不如是?”
“神神仙仙,再如何不朽,后来也是一捧黄土,一处孤坟古坟。”
他看见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古坟碑上,那自己的名字都渐渐模糊,被一年年的风,给吹打不见了。
至于此。
第八形神,古坟相,已成。
张福生轻轻一叹,叹中带着不知多少沧桑。
巷中依旧寂静。
他抬起眼,古坟之相不知有何能为,这似乎不如同前七式形神一般,直接体现在身上,
古坟相,似乎是体现在‘精神之上’、‘灵魂之上’。
张福生再看这条小巷。
巷已非巷。
他竟在现实中,直接看到了巷子的本质——或者说,是因为领悟古坟之相后,感悟生死无数年后,
竟真能直观的一眼看到奈何桥了!!
巷中一切都开始褪色,褪色......
脚下的路面变成了斑驳不堪的桥面。
前方是幽邃一片,看不见出路,至于后方?
张福生下意识的想要转身,却根本无法回头,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迫,
仿佛整个幽冥阴司的重量都沉在自己的肩头!
前尘往事不受控制的在思绪中翻涌,
空气粘稠至极,
无法回头,无法回头。
“我好怕啊.....”少年似哭似笑,又哭又笑,不知是在害怕这奈何桥,
还是在害怕那千年之后的一捧黄土,一抹孤坟。
大世万物随风飘散,最后一点痕迹,也在磨灭。
空虚,虚无。
古坟之势,浸入他的心神,他从未如现在一般,如此的渴望长存,渴望不朽不灭。
张福生忽然发现自己在奈何桥上,可奈何桥,却不在那条巷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