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人停下来。
只是走。
一直走。
……
第四天。
队伍在一片冰谷中扎营。
说是冰谷,其实是两座雪山之间的低洼地带。
四周都是陡峭的冰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出。
老道士坐在帐篷里,正用一块布,擦拭着一柄短剑。
剑不长。
二尺左右。
剑身很旧,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划痕。
那是多年搏杀留下的印记。
他擦得很慢。
很仔细。
每一道划痕,都擦过去。
这时。
帐篷帘子被掀开。
清微钻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师叔,喝点热水。”
他把缸子递过来。
老道士接过。
缸子很烫,捂在手里,暖暖的。
他喝了一口。
水没什么味道,但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清微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和张天师他们在商量路线。”
“好像……快接近目标了。”
老道士点点头。
他看向清微。
几天下来,这孩子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
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沉着。
或者说……
压抑。
“怕吗?”老道士问。
清微愣了一下。
他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那只独眼,正看着他。
很平静。
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清微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不怕。”
老道士看着他。
“真的不怕?”
清微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怕。
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低下头。
“我……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怕死。”
“但我更怕……”
他顿了顿。
“更怕什么都做不了。”
老道士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复杂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
“怕死,不丢人。”
清微抬起头,看着他。
老道士继续道:
“这世上,谁不怕死?”
“那些喊着不怕死的,要么是没死过,要么是已经死了。”
“真正不怕死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清微愣住了。
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老道士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擦剑。
清微坐在旁边,久久没有出声。
……
入夜。
营地很安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
清微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老道士说的那些话。
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翻了个身。
帐篷外,月光很亮。
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忽然。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低沉的喊声:
“敌袭!”
清微猛地坐起来。
他抓起身边的剑,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几十道身影,正在营地里穿梭。
刀光剑影,在月光下闪烁。
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清微握紧剑,想冲上去。
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
老道士站在他身后。
“跟着我。”
老道士说。
然后,他抬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
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等清微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营地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小鬼子的。
也有自己人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清微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受伤。
老道士一直把他护在身后。
那些扑过来的小鬼子,没有一个能靠近他三尺之内。
他只看见老道士挥剑。
每一次挥剑,就有一个小鬼子倒下。
动作不快。
甚至有些慢。
但每一剑,都刚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干净利落。
没有一点多余。
战斗结束后,老道士收起剑。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武当派的年轻道士。
清微记得他。
路上,两人说过话。
“小清微,别怕,有师兄在呢。”
现在,他躺在那里。
胸口被刺穿了一个洞。
血已经凝固了。
眼睛还睁着。
看着夜空。
清微走过去,蹲下身。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师兄……”
他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道士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
良久。
他拍了拍清微的肩膀。
“走吧。”
清微抬起头。
“走?”
老道士看着他。
“人死了,得埋。”
清微愣住了。
他看了看周围。
那些还活着的人,正在收拾残局。
有人搬运尸体。
有人包扎伤口。
有人清理战场。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就那么默默地做。
清微忽然明白了。
这不会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师叔,我帮您。”
老道士点点头。
两人开始挖坑。
雪地冻得硬邦邦的,一镐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
但他们没有停。
一镐,一镐,又一镐。
很久。
坑挖好了。
他们把那个年轻道士的尸体放进去。
盖上土。
没有墓碑。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小小的雪包。
老道士站在那个雪包前,默默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走。”
清微跟在他身后。
走出去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雪包,在月光下,孤零零的。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
第一次遭遇战后,队伍的气氛明显变了。
没人再说话。
就算说话,也只是最简短的必要交流。
“走。”
“停。”
“水。”
“吃。”
除此之外,就是沉默。
漫长的沉默。
清微走在队伍里,看着周围的人。
看着那些之前还谈笑风生的前辈们。
他们现在,一个个都绷着脸。
眼神很沉。
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很重。
很重。
重到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想找人说话。
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问。
但不知道问谁。
只能默默跟着走。
第五天。
又一场遭遇战。
这一次,他们早有准备。
小鬼子的偷袭,被提前发现。
双方在冰原上正面交锋。
打了一个多时辰。
小鬼子退了。
留下二十多具尸体。
自己这边,也死了七个。
七个。
清微记得那七个人的脸。
有茅山的长老。
有全真教的道士。
有那个穿着中山装、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还有一个,是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是龙虎山的。
一路上,他总跟清微说话。
问他茅山的事。
问他师父的事。
问他练的什么功。
他说他叫张怀瑾。
是张天师的远房侄孙。
他说他从小就想去茅山看看。
说茅山有好多神仙传说。
他说等这次回去,一定要去茅山做客。
让清微给他当向导。
现在。
他躺在那里。
躺在雪地里。
脸惨白惨白的。
眼睛闭着。
很安详。
像是睡着了。
清微站在他面前。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
把他抱起来。
抱到挖好的坑边。
轻轻放进去。
盖上土。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在那个雪包前。
站了很久。
……
第六天。
队伍在一个冰洞里休整。
说是冰洞,其实就是山壁上的一道裂缝。
不大。
勉强能容纳众人挤着坐下。
清微靠在冰壁上,闭着眼睛。
他睡着了。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死去的人。
看见他们的脸。
看见他们的眼睛。
他不敢睡。
但身体撑不住了。
老道士坐在他旁边。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胡子拉碴的。
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
几天时间,这孩子像是老了十岁。
老道士收回目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
不大。
巴掌大小。
是他在路上捡的。
不知道是什么木料。
但质地细密,手感很好。
他又掏出那柄短剑。
用剑尖,在木头上轻轻刻着。
削一刀。
看一眼清微。
削一刀。
看一眼。
动作很慢。
很轻。
生怕惊醒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木头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椭圆形的物件。
看起来像个放大了几倍的鸡蛋。
清微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老道士坐在那里,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刻着什么。
冰洞里光线很暗。
只有一点篝火的余光。
但老道士的脸,在那点余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刻得很慢。
每一刀都很轻。
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清微没有出声。
就那么静静看着。
老道士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
他抬起头,看向清微。
清微连忙移开目光。
老道士笑了。
“醒了?”
清微点点头。
“师叔,您刻什么呢?”
“刻个小玩意儿。”
老道士一边刻着,一边头也不抬的道:
“清微,如果我死了,这个小玩意儿和我包里那本道德经,就送给你做个纪念。”
他说得很平淡。
清微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看着他那柄破旧的短剑。
忽然,鼻子有点酸。
“师叔。”
他开口。
老道士抬起头。
清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
“谢谢师叔。”
老道士点点头。
继续刻。
……
第七天。
队伍遇到了进入昆仑以来最大的危机。
他们在穿过一道冰隙时,遭遇了小鬼子的伏击。
清微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记得挥剑。
挥剑。
再挥剑。
手麻了,换一只手。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有认识的。
有不认识的。
有老的。
有年轻的。
他来不及悲伤。
只能继续挥剑。
继续杀。
终于。
小鬼子退了。
清微瘫坐在冰面上。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
有别人的。
他分不清。
他只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
“张天师!张天师受伤了!”
清微猛地站起来。
他循声跑过去。
张玄霄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惨白。
胸口处,一道深深的伤口。
血不停地往外涌。
真一掌教蹲在他身边,正往伤口上撒药粉。
“天师!”清微走过去。
张玄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很亮。
但亮得有些吓人。
“没事。”
他说。
声音很轻。
“一点小伤。”
清微看着他胸口那道伤口。
那能叫小伤?
“天师……”
张玄霄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然后,他看向人群后面。
看向那道一瘸一拐走过来的身影。
老道士走到他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他。
张玄霄抬起头。
看着自己这个弟弟。
看着他那张比自己年轻、却比自己苍老的脸。
看着那只瞎了的眼。
看着那条瘸了的腿。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轻。
“老三。”
他开口,用了一个几十年前的称呼。
老道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大哥。”
张玄霄听到这个称呼,眼眶忽然红了。
几十年了。
几十年了,他终于又听到老三叫他大哥。
“好……”他喃喃道,“好……”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真一掌教连忙按住他。
“天师,您别动!”
张玄霄摆摆手。
他看着老道士。
“老三。”
“嗯。”
“我可能……出不去了。”
老道士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张玄霄深吸一口气。
“天师府……”
“不能没有天师。”
他看着老道士。
“你回来吧。”
“天师之位,交给你。”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天师之位?
张天师要把天师之位,传给玄真道长?
清微张大了嘴。
老道士却摇了摇头。
“不行。”
张玄霄急了。
“为什么不行?”
“你是张家人,你是我弟弟,你有这个资格!”
老道士看着他。
“大哥。”
他开口。
“你能活着回去的。”
张玄霄愣住了。
老道士蹲下身。
他看着自己这位大哥。
看着他苍白的脸,颤抖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了张玄霄的手。
“你肯定能活着回去的。”
他说得很轻。
但很坚定。
张玄霄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老道士已经站起身。
他回头,看向真一掌教。
“真一师兄。”
真一掌教看着他。
“把伤员都留下。”老道士说,“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养伤。”
“其他人,继续走。”
真一掌教愣住了。
“这……”
“小鬼子还在前面。”老道士说。
真一掌教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良久。
他点点头。
“好。”
……
樱花国那边。
安倍悠司坐在帐篷里。
面前的篝火,烧得很旺。
但他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帐篷帘子被掀开。
山本慎哉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国内又来消息了。”
他把一份密电扔在安倍悠司面前。
安倍悠司拿起,看了一眼。
然后,放下。
消息的内容,他早就猜到了。
战争,结束了。
“山本君。”
安倍悠司开口。
山本慎哉看着他。
“你说,我们做的这些……”
安倍悠司顿了顿。
“真的有意义吗?”
山本慎哉的脸色更难看了。
“安倍君!”
“你听我说完。”安倍悠司打断他。
山本慎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安倍悠司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
掀起帘子,往外看。
外面,那些剩下的部下围坐在篝火旁。
一个个沉默着。
脸上带着疲惫。
带着绝望。
带着……
对未知的恐惧。
安倍悠司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来。
他看着山本慎哉。
“山本君,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山本慎哉皱眉。
“什么事?”
安倍悠司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帐篷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木匣子。
他打开木匣子,从里面捧出一柄剑。
剑长约二尺七八。
剑身微微弯曲。
剑柄缠绕着暗金色的丝线。
剑锷处,镶嵌着一枚青白色的勾玉。
天丛云剑。
安倍悠司捧着这柄剑,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递给山本慎哉。
山本慎哉愣住了。
“安倍君,你这是……”
“找个地方。”安倍悠司说,“把它藏起来。”
山本慎哉瞪大眼睛。
“藏起来?你疯了?”
“这是天丛云剑!是我樱花国的神器!”
安倍悠司看着他。
“我知道。”
“正因为它是神器,所以才要藏起来。”
山本慎哉张了张嘴。
想反驳。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安倍悠司的意思。
这一行,他们这些人,很可能都回不去。
如果天丛云剑落在大夏人的手里……
山本慎哉沉默良久。
然后,他接过那柄剑。
“藏哪儿?”
安倍悠司走到地图前,指着其中一个地方。
“这里。”
“玉珠峰东侧。”
“好。”
山本慎哉捧着那柄剑,转身走出帐篷。
安倍悠司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帐篷外那些沉默的部下。
看着远处那片茫茫雪山。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苦涩。
……
第九天。
清晨。
阳光照在雪山上,一片金黄。
张玄真站在一处雪坡上,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冰原。
冰原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冰壁。
冰壁上,隐约能看到光芒流转。
那里,就是龙脉节点。
此刻,冰壁前,站着十几个人。
樱花国最后的精锐。
安倍悠司。
山本慎哉。
还有十几个浑身是伤、但眼神依旧疯狂的武士和阴阳师。
大夏这边,只剩下五个人。
五对十几。
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
但没有人后退。
张玄真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走下雪坡。
走到冰原上。
走到那十几个人面前。
停下。
山本慎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张玄真。”
他开口。
用的是大夏语,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我知道你。”
“天师之子。”
“三十年前,脱离天师府,断绝关系。”
“没想到,你个残废竟然能走到这里。”
张玄真看着他,笑了笑。
“你打听得很清楚。”
山本慎哉也笑了笑。
但那笑容,很冷。
“你们大夏人,总是这样。”
“明明已经走到绝路,还要装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有意义吗?”
张玄真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山本慎哉继续说。
“你们拦不住我们的。”
“龙脉,必断。”
“到时候,大夏失去天意垂青,国运衰落。”
“而我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就算我们死在这里,樱花国的未来,也还有机会!”
张玄真听完,笑了。
“你们这些小鬼子。”
“真以为断了龙脉,就能让我大夏一蹶不振?”
“让你们还有重起的机会?”
山本慎哉脸色一变。
“没了龙脉,大夏就得不到天意垂青!”
“天意不在,国运必衰!”
“这是天道!”
“你们大夏人,再强,能强过天道吗?!”
张玄真看着山本慎哉。
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疯狂的眼睛。
忽然。
张玄真又笑了。
那笑容,带着讥讽。
带着嘲弄。
带着……
无比的骄傲。
“笑话!”
他大声说。
“自古以来,我大夏先辈战天斗地!”
“只信四个字!”
他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尽全力,喊出那四个字:
“人!定!胜!天!”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山谷间炸响!
震得雪花簌簌落下!
震得那十几个樱花国人,脸色发白!
“如今!”
张玄真继续道:
“新的时代将临!”
“我大夏未来必定如日中天!”
“永不坠落!”
他说完,那只完好的右眼,炯炯有神。
仿佛燃烧着火焰。
山本慎哉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了几秒。
但很快,他回过神来。
冷笑。
“既然如此。”
“那你们又为何要来?”
他盯着张玄真。
“还不是怕了!”
张玄真看着他,眼神很冷。
“我们来到这里。”
“只是不想让你们这些小鬼子。”
“在我大夏的土地上。”
“嚣张。”
最后两个字落下,雪原一片寂静。
良久。
山本慎哉忽然笑了。
笑得阴森。
“好。”
“很好。”
他抬起手。
身后的十多个樱花国人,同时举起武器。
“那你们就去死吧!”
话音落下。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中的法器上!
嗡!
那法器剧烈震颤!
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十多人,也同时咬破舌尖!
鲜血喷洒!
一道道血光,冲天而起!
那些血光在半空中交织,汇聚!
最终……
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虚影!
那虚影三头六臂,面目狰狞!
周身缠绕着血色的火焰!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血祭!”真一掌教脸色大变。
山本慎哉抬起头,看着那道血色虚影。
眼中满是疯狂。
“这是我樱花国最强大的鬼神!受过几十万人的血祭!”
他看着老道士。
“张玄真,你们拿什么挡?!”
老道士看着那道血色虚影。
看着那漫天的血光。
看着山本慎哉那张疯狂的脸。
然后。
他再次笑了。
笑得很平静。
这一刻,他后退一步,回忆着一篇早已被他刻在脑海中法门。
《上清洞玄真经残篇》。
这是他当年脱离天师府后,偶然得到的功法。
但他一直没有修炼。
因为,这本功法,对灵气的需求太大。
在如今的末法时代,如果转修此经,此生都没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除非……
末法结束。
而此刻。
张玄真轻轻摇头。
“末法结束?”
他喃喃道:
“等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默诵。
那些经文,拗口,晦涩,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体内,那锤炼了几十年的真气,开始躁动。
开始沸腾。
开始燃烧!
张玄真站在那里。
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最终……
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看向那边。
看向那个站在金光中的跛脚老道。
张玄真抬起头。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金色。
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一点一点,化作光点。
但他脸上,却带着笑容。
“上清之气……”
他喃喃道。
“原来,是这个样子。”
他抬起手。
指向天空。
“雷来!”
轰!!!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那雷电粗如水桶,璀璨如烈日!
直接劈在那群樱花国人中间!
轰隆隆!
七八个人,瞬间被劈成焦炭!
山本慎哉脸色大变!
“这不可能!”
他嘶声大喊。
“末法时代!你怎么可能引动天雷?!”
张玄真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惊恐的脸。
笑了。
“末法时代?”
他开口。
“对啊。”
“所以,这就是你道爷我刚刚告诉你的……人定胜天!”
山本慎哉愣住了。
张玄真没再理他。
只是继续抬起手。
“雷来!”
又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又有几个樱花国人,被劈成焦炭!
山本慎哉拼命催动禁术,周身涌起浓郁的血光!
他想要反击!
但天雷之下,一切禁术,都如同纸糊!
轰隆隆!
又是一道天雷!
山本慎哉周身的血光,瞬间崩碎!
他整个人,被雷光淹没!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然后,就化作了灰灰。
安倍悠司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脸色惨白。
浑身颤抖。
但他没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雷光中的身影。
看着那个正在一点点消散的老道。
忽然。
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原来……”
他喃喃道。
“这就是大夏人。”
张玄真听到了他的话。
转头看向他。
“对。”
“这就是大夏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
最后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将安倍悠司,和剩下的几个樱花国人,全部吞没。
冰原上,安静了。
只有焦糊的味道。
还有……
那道金色的身影。
张玄真站在那里。
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伸手入怀。
摸出那个刻好的物件。
巴掌大。
丑丑的。
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看着这个丑丑的木头肘子,笑了。
“小守清……”
他喃喃道。
“师父……”
“回不去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随风飘散。
那个木头肘子,从他手中滑落。
落在雪地上。
发出轻轻的声响。
然后,静静躺在那里。
阳光照在它身上。
金灿灿的。
……
昆仑。
守夜人分部。
李君猛地睁开眼睛。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四周。
熟悉的灵堂。
供桌上,手机已经自动息屏。
香炉里,那几炷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短短的香头,和一堆灰白色的香灰。
窗外,彻底黑下去了。
他已经睡了很久。
李君坐在小凳子上,没有动。
他回忆着刚才那个梦。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灰布军装,那些燃烧的村庄,那些飘扬的红旗……
那个站在道观门口的小道士。
那个一步一回头的跛脚老道。
那聚在大院里的三十六人。
那个说“唯死而已”的少年清微。
那个刻着木头的老人。
那从天而降的雷……
所有的一切,都渐渐开始模糊。
李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摸了摸脸。
湿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手上的水渍。
那是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许久。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他看着那个红木盒子。
看着那几炷燃尽的香。
看着那个红木盒子。
脑海中关于那个梦越发模糊,只剩下几句话依旧清晰。
“人定胜天!”
“大夏……永不坠落”
还有,那句“师父,回不去了”。
然后,李君开口。
轻声说:
“师爷。”
“您说的,徒孙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