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宛如叹息的声音叠在一起,犹如形成了一片粘稠的沼泽,从四面八方挤压着维德。
他还在坠落。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看不见边界和方向,只有阴冷的风在耳边呼啸。
“哈……”
悠长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像人临终前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维德心跳如鼓,他努力睁开眼睛,但除了彻彻底底的黑暗以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轰隆……”
——像远方的雷电在云层中滚过,像树根在泥土中断裂,更像是什么无比巨大的东西,在黑暗深处翻了个身。
维德心跳漏了一拍,只感到遍体生寒。
那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的身体也在情不自禁地颤抖,这战栗不仅仅是因为从心底生出来的恐惧,也是一种宛如落入冰河中那样,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猛然间,视野中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
——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竟然漂浮着一个宛如太阳的圆球。
它是暗红色的,散发着微弱而阴冷的光,偶尔会有火苗一样的雾气在上面蒸腾着膨胀,又收缩回去。
维德坠落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很快停止。
他仰头看看圆球,又看看脚下,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和头顶都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那个圆球的光不知道照了多远,视野所及之处,都是黑暗。
维德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双手。
手指细长纤瘦,指甲圆润整齐,苍白中透着几分青色。
衣服有种丝绸的垂感,袖口宽大,仔细看看,边缘还有精美的镶边。
只不过,这能垂到脚踝的袍子和身体一样,都是那种珍珠白的,上面的花纹就显得很不起眼。
想到白天的那次握手,维德忽然明白过来——
此时此刻,他是在以格雷夫人的视角,经历着眼前的一切。
——这就是她之前想要告诉自己的东西吗?
维德心道。
“哈……”
叹息声再次响起。
黑暗中,陡然亮起了另一团微光。
那是一个女人,二三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棉衣,头发挽成了松散的辫子。
她仰起头,脸上满是痛苦和绝望,还有无穷无尽的不甘。
更多的光芒逐渐亮起来。
一个婴儿,看上去才刚刚出生,肚子上甚至还带着弯弯曲曲的脐带,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然后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脚上是厚实的鹿绒靴子,胸前满是血迹。
不远处,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人满脸迷茫地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手朝向天空,似乎在跟谁求救。
还有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警察,他摘下帽子,呆呆地望着天上的“太阳”。
然后是瘦长脸、穿着格子短衫的小贩,他头上裹着一条用来擦汗的毛巾,手里拿着几张零钱。
忽然间,维德心头一跳。
——那男人并没有摆摊,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他是个“小贩”?
他立刻调转视线,看向那个男人,发现自己曾经在梦里看见过他。
在那个……犹如发生了爆炸的梦里。
紧接着,他又看到了一个身穿纱丽的女孩,她手里还拿着饮料,但是裙摆上的金线莲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残破的布条和血迹。
一个年轻男人正在大步走向她,牛仔裤,运动鞋,脖子上还挂着一台照相机,但是外壳好像碎掉了。
维德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看得这么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十分遥远。
好像只用了短短几秒钟,黑暗中就突然浮现出一二百个人影,他们彼此之间差别十分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