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某一刻。
“师弟。”
师姐温柔地声音在身后响起。
枯坐了一整天的秦放,才缓缓抬头。
师姐看着秦放枯寂的面容,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蹲下身坐在了秦放的身边。
师姐身上的气息温馨而令人心安,秦放却没有说话。
而师姐除了喊了一声‘师弟’之后,也没有再说任何的话。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夜色下的大云泽河畔。
……夜色下大云泽上画舫如织,灯红酒绿,丝竹之音隐约传来,仿佛让夜色都更美了几分。
“吃点东西?”
师姐突然开口,她从腰间取了一个竹筒,取出一块蜂肉。
秦放没接,也没动。
温师姐也不勉强,自己捧着蜂肉,小口吃着。
咀嚼的声音很细微,在安静的河边,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吃完自己那个,她将另一个竹筒轻轻放在秦放身边的青石上。
然后,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是秦放从未见过的放松姿态。
“我小时候。”
她望着河面,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家里后院有棵老槐树,很高。有一窝鸟儿在上面做了巢。我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仰着头看它们飞进飞出,听雏鸟啾啾地叫。”
秦放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来了只野猫,很凶,爬上了树。”
温师姐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鸟爸爸鸟妈妈拼命地叫,扑打着翅膀去啄它,可是没用……野猫叼走了一只最小的雏鸟,从那么高的树上掉下来……就摔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秦放以为她说完了。
“我那时候吓坏了,也哭得很凶……觉得自己没用,就只会看着。”
她微微侧头,看向秦放僵硬的侧脸轮廓:“我哭得太凶了,我娘抱着安慰我,我爹把那窝鸟巢挪到了更安全……但鸟儿可能不喜欢的地方。”
“鸟爸爸鸟妈妈在原来的树枝上盘旋哀鸣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去了新家。第二年,它们又回来了,在老地方不远,重新筑了巢。”
“再后来……”
“我爹和我娘都死了。”
这句话,终于让一直沉默的秦放,缓缓转过头来。
师姐没看他,她只是看着漆黑的水面,声音依旧温和:“那年老家闹饥荒,又起了时疫。官府管不过来,粥棚一天就发一次稀汤。家里最后一点存粮见底的时候,村里来了几个人,穿着体面,说是县里大善人派来赈灾的,要招些手脚利落的短工去南边庄园干活,管吃住,还给安家钱。”
秦放渐渐收敛心神,听得认真了一些。
“爹娘舍不得我跟着受苦,又觉得这是个活路,就报了名。签的是正经契书,按了手印。”
温师姐的侧脸依旧温柔,眼神却略微显得有些空洞:“他们走的那天,把最后半块掺了糠的饼子塞给我……他们让我去邻县的姨妈家等着,说等安顿好了,挣了钱,就来接我。”
“我等了三个月。没有信,没有人来。”
“姨妈家的日子也难,我只能帮着做些杂活,每天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
“后来,有个从南边回来的同乡,瘸了一条腿,神神叨叨的。他偷偷告诉我,根本没什么大善人,是……‘人牙子’。”
“招去的人,病的、弱的,半路就扔了;剩下的,壮实的卖去矿上做苦力,模样周正的……卖给些见不得人的地方。”
“路上反抗的,打死了就直接埋了。他说,我爹娘……好像在半路试图逃跑,然后……就没了下落。”
“没了下落……”
秦放眉头紧蹙地看着温师姐,温师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其实就是死了。死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岭,连个坟头都没有。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他们到底怎么……都不知道。”
“那……那些人牙子……”
秦放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
“不知道。”
温师姐摇摇头:“同乡也说不清是哪一路的,只知道心黑手狠,背后好像有靠山……我那时候太小,什么也做不了。只知道,爹娘回不来了,老槐树下再也等不到人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接着道:“后来,我离开了姨妈家。流浪,讨饭,什么都干过……再后来,我遇到了师尊。”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回头笑道:“没想到吧?我不是武考进门的,是师尊带我回宗门的……然后他教我修行,重新给了我一个可以叫做‘家’的地方……”
秦放怔怔的听着,恍惚间,他回想起来……自己,好像似乎永远都可以在归元谷的正殿广场上,看到师姐……
“师弟,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那老槐树,后来我也回去看过,它还在,可树下抱我,哄我的人,永远不在了。”
“可以怀念,但不要沉溺。因为总还有在的……师门,师尊,你……”
温师姐扭头看着怔愣的秦放,她眉宇温柔:“别让还在的人担心……好么?”
秦放怔怔的看着师姐,许久许久,他轻轻点点头。
“嗯。”
温师姐温和的笑了出来,不再多言。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流逝着。
师姐那晚的开导,让秦放的思绪终于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他耐心的等待着。
一天,两天,三天……
一直到一个月后。
师尊传来的消息。
“找到了。”
秦放瞳孔顿时紧缩:“师尊……”
“无生道的隐秘据点已经找到,周围已经严密封控。但怀疑还有高手在背后隐而不出,为了一网打尽,不惊退后面可能隐藏的高手,所以需要弟子们先出手,看看能不能引出背后高手……你去不去?”
“去!”
秦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想清楚,这是诱敌之计,若去,说不定有危险……因为那背后高手究竟是谁我们现在也无法判断,也许宗内高手其出,也未必能拿下。你……”
师尊认真告诫。
“去!”
秦放瞳孔泛出血色,依旧没有半点的犹疑!
师姐的安慰让他平静了许多。
可清禾,师父,师母他们的血仇……秦放不得不报!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明确的凶手,若在这个时候因畏惧而退缩……那他枉为人!
秦放从不是一个容易热血上头的愣头青。
很多时候,他足够谨慎……乃至于惜命、畏死。
……他从流民一路挣扎而来,最大的目的,就是活着。
可不知不觉,‘活着’这件事,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现在不但活着……甚至还比绝大多数的人活的好。
而当‘活着’本身不再是唯一迫在眉睫的目标时……他才发现,他的心中,不知不觉,出现了另外一些东西……
……一些,比‘活着’本身,更重要的东西。
他不禁回想起真武的一幕幕。
病重时初逢师父,破落院子里指挥工匠细心为他修葺房屋的背影……
师母慈和的笑,那一身至今他都还保留着的粗布衣衫……
师兄爽朗的笑声,渔生院落中的指点……
猴子那一声声‘秦爷’……
清禾明亮的眼睛……
小七……
小九……
他心底那点仿佛被平复的怒火和悲怆,再度涌动上来!
……若今日他能选择畏惧死亡,而选择忘记这些人,这些事……
那代表他,早已经死在了那一夜的大运车头之下!
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冷血冷肉,彻头彻尾的怪物罢了。
这样的他,还修什么武,求什么道?
秦放眼眸通红,咬牙低声再度强调。
“师尊,我要去。”
令牌那边沉默了好久,师尊温和的声音响起。
“准了。”
“明日一早就动身,来宗门集合。”
“是!”
秦放起身,破空而走。
翌日,百川广场之上,一道道身影耸立。
“出发。”
岳山冷硬的声音响彻。
当先破空。
下一刻,数百道身影,接连追上!
秦放位于其中,目光森然如刀。
今天……他要血流成河!